第二卷·迷局共舞
第三十七章·铁面千户
一、不速之客
暮秋的午后,阳光温软得像揉碎的金箔,懒懒洒在县衙的庭院里。
秋日最后一批雁阵振翅掠过天际,排成规整的“人”字,自北向南缓缓而去,翅尖划破澄澈的天幕,留下几道浅淡的痕迹。苏云锦立在桂树下,仰头望着渐行渐远的雁群,心头无端漫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她想起数月前的京城,想起朱墙金瓦的皇宫,想起神色威严的锦衣卫指挥使,想起顾府老宅里沉穆的顾公爹。那些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那些惊心动魄的殿前对峙,仿佛都随着远去的雁阵,渐渐淡出了她的生活,远得像一场醒后渐忘的梦,再难触及。
厨房里飘出醇厚的汤香,与庭院里残留的桂花香缠缠绕绕,漫满整个院落。芸娘端坐在堂屋的案前,执笔习字,笔尖落纸沙沙作响;苏明远在院中扎马练拳,拳脚生风,却又分寸得当,少年身姿日渐挺拔。岁月安稳,时光静好,眼前的一切平和得让人恍惚,仿佛此前那场席卷朝野的暴风雨,从未降临过这片小小的清河县城。
就在这时,院门被骤然叩响。
不是寻常的轻扣,是沉重而急促的拍打,“啪啪啪”的声响砸在木门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打破了满院的静谧。方婶闻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盛汤的木勺,满脸错愕;苏明远立刻收了拳势,脚步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神色警惕;芸娘也放下手中的笔,怯生生地往门后缩去。
苏云锦压下心头微澜,缓步走到院门前,抬手拉开了木门。
门外立着的男子,让她瞬间心头一紧。
此人身形极为挺拔,比顾云深还要高出半个头,身姿如松似柏,背脊挺得笔直,往门口一站,便自带一股凛然气场。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腰间佩着一柄镔铁长刀,刀鞘暗沉,隐露锋芒。面容冷峻至极,颧骨微高,眼窝深陷,一双黑眸亮得惊人,寒冽如深冬冰封的井水,望之便让人心生寒意。
瞧见苏云锦,他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却无半分温度,字字清晰:“顾夫人,在下锦衣卫千户陆炳。”
锦衣卫千户!
苏云锦心尖微颤,她深知锦衣卫品级森严,顾云深仅是百户,而千户正是其直属上级,手握重权,绝非等闲之辈。她连忙侧身让路,语气恭敬:“陆大人请进。”
陆炳颔首,迈步踏入院中,玄色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沉稳声响,每一步都力道十足,带着不容小觑的压迫感。方婶看着他周身的冷冽气场,手里的木勺险些脱手落地;苏明远与芸娘更是不敢出声,缩在一旁不敢抬头。
陆炳对院中众人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花厅门前,骤然驻足,转身看向苏云锦,声音冷硬:“顾夫人,顾县令可在府中?”
苏云锦轻轻摇头:“夫君前往府城公务在身,尚未归来。”
陆炳眉头微蹙,只是转瞬便舒展,淡淡开口:“既如此,我便在此等他。”
说罢,他迈步走入花厅,径直在正座太师椅上坐下,双目轻闭,周身气息沉敛,一动不动,宛若一尊冰冷的玉雕。苏云锦立在厅门口,静静望着他,心头暗自思忖。此人与沈炼截然不同,沈炼虽身处锦衣卫,却温和内敛,如一杯温茶暖人心;而眼前的陆炳,周身都裹着寒气,像一把藏于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却随时能出鞘伤人。她隐隐有种预感,此人此番前来,绝非小事,平静的生活,怕是又要被打破了。
二、等待
陆炳这一等,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他端坐在花厅椅上,始终闭目凝神,身姿分毫未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方婶感念他是朝廷官员,端来热茶与点心,他只是淡淡摇头,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周身的冷意,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苏云锦在书房处理县衙公务,可心绪始终悬着,无法安定。她一遍遍揣测陆炳的来意,是为锦衣卫公事,还是冲着顾云深而来?此前顾云深曾与她提过,锦衣卫内部派系林立,鱼龙混杂,有沈炼这般暗中相助之人,亦有暗藏祸心、伺机构陷之辈。这陆炳,究竟是友是敌?
夕阳西斜,余晖将天边染成暖橘色,顾云深终于风尘仆仆地从府城赶回。他刚踏入庭院,瞥见花厅中端坐的陆炳,脚步微顿,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整理衣袍走入花厅,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属下顾云深,见过陆大人。”
陆炳缓缓睁开眼,寒眸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回来了。”
顾云深颔首应是。
陆炳起身,反手关上花厅门,隔绝了屋外的声响,转身看向顾云深,语气骤然凝重:“顾云深,你可知我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顾云深摇头,神色坦然:“属下不知,还请陆大人明示。”
陆炳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封密函,轻轻放在桌案上。顾云深上前拿起,拆开细看,信上字迹潦草,却力道十足,只有短短数行:“云深吾侄:陆炳乃可信之人,系我同门师弟,此番前来,乃助你们渡难关,尽可放心。——沈炼”
顾云深看完,将信收好,抬眸看向陆炳,语气多了几分释然:“陆大人是沈炼大哥的师弟?”
陆炳点头,声音沉缓:“沈炼是我师兄,情同手足。”
此刻,苏云锦在门外听得真切,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原来是沈炼托付之人,并非敌人。她抬手推开厅门,缓步走入,笑着示意:“陆大人一路辛苦,快请坐。”
陆炳看向她,黑眸在她脸上稍作停留,微微颔首:“顾夫人,久仰。”
待三人落座,苏云锦直言问道:“陆大人此番专程前来,可是有要事告知?”
陆炳神色一凛,周身冷意更甚,沉声道:“东厂的人,不日便要踏足清河。”
苏云锦心头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声音微颤:“何时?来者何人?”
“三日之后。”陆炳语气笃定,“此番前来的,并非寻常档头,而是东厂专司审讯的理刑官。”
“理刑官”三字入耳,苏云锦脸色微白,指尖冰凉。她深知东厂理刑官的可怖,皆是心狠手辣之辈,手段残忍,落入他们手中的人,从无全尸,不死也要脱层皮。她强压心头慌乱,追问:“来者是哪位?”
陆炳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曹正淳。”
苏云锦骤然怔住,满脸不可置信:“曹正淳?他早已死在土地庙,是我亲眼所见。”
陆炳轻轻摇头,语气冰冷:“你所杀的,是他的胞弟,乃是冒名顶替的小吏。如今要来的,是兄长曹正淳,正是东厂掌刑理刑官,手段比其弟狠辣十倍,狡猾万分。”
苏云锦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曹姓太监的阴鸷嘴脸再次浮现眼前,其弟尚且那般阴狠歹毒,在燕窝中下毒,设计构陷,身为东厂理刑官的兄长,必定更为难缠。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他此番前来,目的何在?”
“一为胞弟报仇,二为那本科考舞弊的账册。”陆炳直言不讳,“他认定账册还在你与顾大人手中,势必要夺册杀人,斩草除根。”
苏云锦沉默不语,账册早已交由指挥使,可此事隐秘,东厂毫不知情,他们定会将矛头直指自己。她抬眸看向陆炳,眼神坚定:“陆大人既为此事而来,想必已有对策?”
陆炳眸中闪过一丝锐光,沉声道:“唯有先下手为强,方能破局。”
三、计划
陆炳的计划,干脆利落,直指要害。
曹正淳身居东厂理刑官之位十余年,手握生杀大权,审讯手段残忍至极,死在他手中的无辜之人不计其数,桩桩件件皆是血债。东厂之人,从无干净之辈,只要找到被其迫害者的家属,搜集确凿罪证,让他们当众指证,便能将曹正淳绳之以法,让他无从辩驳。
苏云锦听完,心头涌起一抹希望,连忙问道:“陆大人能寻到这些受害人家属吗?”
陆炳点头,语气笃定:“我执掌锦衣卫刑狱多年,早已搜集东厂罪证,这些家属的下落,我尽数知晓,只是此前苦于没有时机,如今正好借此机会,清算血债。”
“寻齐证据,需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