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遗物
李慕白被押往京城的第三天,府城来了一道公文。公文说,李慕白在清河县的私宅,由清河县衙负责查封。所有财物造册登记,上交府库。所有文书信件,封存待查。
苏云锦拿到公文的时候,正在吃早饭。方婶炖了小米粥,蒸了一笼包子,还有几碟小菜。她放下筷子,看着那纸公文,沉默了很久。
顾云深坐在她对面。“怎么了?”
苏云锦抬起头。“李慕白在清河县有私宅?”
顾云深点点头。“有。在城东柳巷,第三家。”
苏云锦的心微微一跳。柳巷,第三家。那是胡惟庸曾经藏身的地方。李慕白的私宅,也在那里。她放下碗,站起身。“我去看看。”
顾云深也站起来。“我陪你。”
两人换了便服,带着周护卫和赵捕头,去了城东柳巷。
柳巷在城东的角落里,是一条很窄很深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巷子里很暗,即使是大白天,也透不进多少阳光。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云锦走在前面,数着门牌。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她在第三家门前停下来。门是黑漆的,铜环上落满了灰,已经很久没有人开过了。周护卫上前,用力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叹息。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荒草。正对着大门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门窗紧闭,窗纸上积满了灰尘。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枝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
苏云锦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她。不是现在,是过去。是那些在这里被关押、被审讯、被杀害的人。他们的眼睛,还留在这些墙壁上,这些窗户上,这些石缝里。
她深吸一口气,朝正房走去。
二、书房
正房是李慕白的书房。一张花梨木的书桌,一把太师椅,书架上摆满了书。墙角的柜子锁着,铜锁已经生了绿锈。
苏云锦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几方砚台,端砚,歙砚,澄泥砚,都是上品。第二个抽屉里是几支湖笔,笔杆是湘妃竹的,笔锋尖细,一看就价值不菲。第三个抽屉里是一叠信纸,宣纸,洒金笺,上面印着梅花暗纹。
苏云锦拿起一张,对着光看。纸上的梅花暗纹,和她收到的那几封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她的手微微发抖。那个神秘的“写信人”,用的是李慕白的信纸?不。不是。李慕白不会帮她。那么,是谁?是谁偷了李慕白的信纸?是谁在用这些信纸给她写信?
她把信纸放回抽屉,继续翻找。抽屉最里面,有一个小匣子。红漆描金,巴掌大,上面刻着一朵梅花。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白玉,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林。她愣住了。林大哥?柳绣娘的兄长?她拿起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着。玉佩背面刻着几个小字——“嘉靖十年制”。嘉靖十年。那是十五年前。十五年前,林大哥还年轻,柳绣娘还是个小姑娘。这块玉佩,是谁的?是林大哥的?还是李慕白的?
她把玉佩收好,继续翻找。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边角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一行字——“清河县,林记茶铺,掌柜姓林。”
苏云锦的手猛地一抖。林记茶铺,掌柜姓林。那是她在原主箱笼里发现的那封信上提到的地址。那是顾云深新婚第二天去过的茶铺。那是那个神秘的“写信人”出没的地方。
她的心跳加速。她必须去那里。必须找到答案。
三、林记茶铺
林记茶铺在城东的另一条巷子里,离李慕白的私宅不远。门面不大,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林记茶铺”四个字。门板已经卸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店堂。
苏云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店里很暗,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柜台上摆着几个茶叶罐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旧的。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瘦瘦小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正在用算盘算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张很普通的脸,眉眼平淡,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但他看见苏云锦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夫人,买茶?”
苏云锦看着他。这个人,她见过。在城东的巷子里,在县衙的后门口,在深夜的月光下。她见过他无数次,但从来没有看清过他的脸。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笑眯眯的,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茶铺掌柜。
“林掌柜?”她问。
那人点点头。“正是。夫人想买什么茶?小店有龙井,有碧螺春,有铁观音,都是上好的。”
苏云锦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柜台上。林掌柜看着那块玉佩,笑容僵住了。他的手停在算盘上,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云锦。那双眼睛,不再平淡。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夫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您找到了。”
苏云锦看着他。“你一直在帮我。”
林掌柜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点点头。“是。”
“为什么?”
林掌柜低下头,看着那块玉佩。“因为这玉佩,是我妹妹的。”
苏云锦的心猛地一跳。妹妹。柳绣娘。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林大哥……”
林掌柜摇摇头。“夫人别哭。我妹妹要是知道您为她哭了,该心疼了。”
苏云锦擦干眼泪。“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林掌柜叹了口气。“因为不敢。李慕白的人一直在找我。我要是暴露了,就帮不了您了。”
苏云锦看着他。这个人,在暗中保护了她这么久。送信,报信,杀人灭口。他做了那么多事,却从来没有露过面。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林大哥,谢谢你。”
林掌柜摇摇头。“夫人不必谢。要谢,是我谢您。您帮我妹妹报了仇。”
四、林大哥的故事
林大哥给苏云锦倒了一杯茶。茶是龙井,明前茶,汤色清澈,香气清幽。苏云锦端着茶杯,听他说起过去的事。
“我妹妹叫柳芸娘,”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比我小八岁。爹娘死得早,是我把她拉扯大的。她从小懂事,知道家里穷,就学了一手好绣活,帮人做针线挣钱。她说,等攒够了钱,就给我娶一房媳妇,让林家有个后。”
他顿了顿。“三年前,她去钱府送绣品,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她三年。三年里,我扮过乞丐,扮过商人,扮过和尚。我混进钱府,当过杂役,守过后门。我查到她被关在地窖里,查到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查到她……”他的声音哽咽了,“查到她被人杀了,头被锯下来,扔在河里。”
苏云锦的眼泪流下来。林大哥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茶杯里的水,很久很久。
然后他继续说。“后来,我查到李慕白。他是学政,是赵阁老的门生。他看上了我妹妹的绣活,让她去府城给他绣东西。我妹妹去了,看见了他的账册,看见了他收受贿赂的证据。他要杀她灭口。钱万贯替他动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苏云锦。“夫人,您知道吗?我妹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那是她最喜欢的。她临死前,把它藏在了衣襟里。”
苏云锦的手在发抖。柳绣娘。那个被锯掉头颅扔在河里的年轻女子。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那是她留给哥哥的最后一样东西。
“林大哥,”她轻声说,“你妹妹的仇,已经报了。李慕白被抓了,钱万贯死了。”
林大哥摇摇头。“不够。”他看着苏云锦,目光里有火焰。“李慕白是抓了,但他背后还有赵阁老。赵阁老倒了,但还有张阁老、王阁老。那些人,还在作恶。”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一个李慕白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李慕白。科考不公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她相信,总有一天,会解决的。
她握住林大哥的手。“林大哥,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大哥想了想。“继续开茶铺。继续帮夫人。”
苏云锦摇摇头。“不用了。李慕白已经抓了。你不用再冒险了。”
林大哥看着她。“夫人,您错了。李慕白是抓了,但东厂还在。赵阁老的余党还在。那些人,不会放过您。”
苏云锦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胡宗明走了,但还会有下一个胡宗明。李慕白抓了,但还会有下一个李慕白。她必须小心。
她点点头。“好。那以后,还要麻烦林大哥。”
林大哥笑了。“夫人客气。”
五、梅花印记
苏云锦回到县衙,把那块玉佩和那张纸条放在桌上。她看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顾云深走过来。“发现了什么?”
苏云锦抬起头。“林大哥就是那个写信的人。”
顾云深点点头。“我知道。”
苏云锦愣住了。“你知道?”
“嗯。”顾云深点点头,“从第一次收到信,我就知道了。”
苏云锦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云深沉默了一瞬。“因为怕你担心。”
苏云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云深,我们说好的,不管什么事,一起面对。”
顾云深走过来,轻轻抱住她。“好。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苏云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六、茶铺的秘密
第二天,苏云锦又去了林记茶铺。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去的。顾云深陪着她。
林大哥看见顾云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县令也来了。”
顾云深点点头。“林掌柜,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