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们俩感情不错,那我就说句重话,”大夫顿了顿,“她这个病,没有人陪着,容易出事。不是说线上收发消息,我是说,要有人能随时对她的行为做干预。”
出事。
大夫观察着他的细微动作,知道他现在不好受,但还是明明白白说清楚了。
聂郁认真听完,跟大夫道别出来,循着指示牌去找她,心里沉甸甸的。
两人在楼道里会和,聂郁捏着她的手,倒还是那样笑。宁昭同说等结果出来上去开药,聂郁应了,拉着她在旁边坐下,问了问换药的事。
宁昭同捡着自己知道的说了,看上去倒是没什么避讳,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中午吃什么,很快检查结果的短信就发过来了。
没什么问题,那估计就开点谷维素温养温养神经。
宁昭同挂了复诊,很快就被叫进去了,又聊了一会儿,大夫送她出来:“注意保暖,精神好的时候看看愿不愿意动动,为难就别勉强。”
宁昭同应了,聂郁道过谢又道别,等拿完药,光秃秃地树梢头上爬了一点暖意。
要出太阳了。
可惜太阳就出了五分钟,天气一直阴到三四点,一场大雪铺天盖地,回到家袜子都湿完了。
聂郁打水给她泡脚,然后回头做饭,她强忍着困意,勉强刨了一碗,然后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给她挂上毯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发了一会儿呆。
他突然意识到,陪伴的缺失竟然是这么致命的,也是无法弥补的。
等她醒了,聂郁伺候着她洗漱完,哄着她早早睡下,到书房接了一个父母的电话。
聂郁笑着分享了自己的同同的东北之旅,又仔细问候了父母的身体,零碎提了几句亲戚,而后便是有些尴尬的欲言又止。
许久,聂渡云叹了口气:“聂郁,你不要想多了,小宁父母那个样,你在北京陪着才是应该的……”
苏笙笑,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你要真回来,我还得嫌吵……我们一家三口过了那么多年,也不急着一天两天的,你说小宁情绪不太好,你要上点心,那么小一个丫头一个人在异乡,还是大过年的……”
聂郁吸了一下鼻子,强忍着泪意,声音闷闷的:“我知道的妈妈。”
一家三口聊了半个钟头,那边聂渡云说困了,两边才挂了电话。
聂郁到浴室洗了一把脸,轻手轻脚钻进被子里,还没碰到她,她先开了口:“你什么时候回咸阳?”
忍了那么久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宁昭同都傻了,看他在自己怀里哭得一抖一抖的,捏了捏眉心:“哭哭哭,大过年的,福气都让你哭没了。”
聂郁噎了一下,抬头略带控诉地看着她。
她有点受不了这小狗噙泪的样子,笑得轻咳一下,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两口:“刚刚是不是跟爸爸妈妈打电话去了?”
他吸着鼻子点头。
“那哭什么,你可是有爸爸妈妈关心的哎,”她眨巴眼睛,“要是想父母,明天就可以买票,合适晚上就能到家了,哭什么啊。”
聂郁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
宁昭同把他搂住,温声哄道:“不哭了宝贝,那我们现在就看一下票,明天就回家?”
他捕捉到关键词:“我、我们?”
她睁大眼睛:“你什么意思啊聂郁,你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北京,我拿不出手见不得你亲戚是吧?”
“不是!”他忙道,抽噎了一下,把脸埋进她怀里,“同同,我觉得、我觉得自己好失职……”
她一听就明白了,用了点力掐他的腮肉:“聂郁,这事儿你不在云南想,在陪着我和你父母的时候想?”
他愣了一下。
对,他不应该在陪伴的时候悲伤,离开后便心满意足,自觉尽到感怀的责任。
“蠢死了,”她受不了了,翻过身,“睡觉。”
“……同同,”他凑上去搂住她,讨好地认错,“是我、错了,我”
她不耐:“你知道个屁。”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握住她的手腕,探头过来,认真地看着她,“同同,之前东君说我在感情上像巨婴,我还觉得不对,现在想想他说得没错……我对着难题,下意识就要回避,还要装模作样一副为难的样子,把情绪压力都给你和爸爸妈妈……同同,是我错了,我真的好像小孩子,只知道盼着你们帮我解决问题,甚至还理直气壮地依赖……”
她越听越是叹息:“聂郁,我真是……算了,也是我的问题。明知道你说这些话还是解决不了问题,但你这态度摆出来,我就不忍心再苛责你了——你这样真的很过分。”
他小声道歉:“对不起同同,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可是在这件事上我没办法不自私,我不能接受你不要我了。”
她盯着他,他认真回视。
片刻后,她有点压不住嘴角,轻轻给了他一下:“一天天就知道撒娇。”
“我没有!”他委屈,“我很认真的,不是撒娇,同同,我每天都在想我们以后的日子。”
“什么样的?”
他凑得更近了一点,捏住她的手指:“我想着,等你毕业回来,你在哪个城市,我就调到那边去。能住在一起最好,如果不行,至少也要每周都能回家。我们养一堆猫猫当孩子,再在小院子里种满好看的花……”
她如此忌讳谈论未来,却在此刻那么容易湿了眼眶。
可以相信、可以期待吗?
一点一滴,他仔细描画那个温馨的家,她静静靠在他怀里听着,感受着他的心跳越来越沉缓。
许久,她突然道:“你会一直等我吗,如果我真的念八年才毕业呢?”
“会,多久我都等你,”他眨巴眼睛,“但是能不能不要拖那么久啊,同同,我太想你就会变成望妻石的。”
她轻笑,捏他的脸:“变个看看。”
“你好残忍,”他不满,低头咬她的手,“先变小狗给你看看。”
聂郁还是没着急回家。
她之前说元宵过后放他走,他就安安心心在家做了一星期家庭煮夫,虽然味道差强人意吧,至少态度是拿出来了。
就是每天晚上都要变小狗咬主人,有点可恶。
她突然想起了傅东君,告诉他:“上回见到师兄,我都呆了,他当年就这么瘦瘦高高一条细狗,怎么去你们那儿一趟变那么壮了。”
聂郁闻言只是笑,转移话题:“申请走到哪一步了?”
她瞅他:“等面试通知,估计快了。”
“要准备下吗?”
“不准备了,就是那些东西,愿意要我就去,不愿意要我就跟崔老头儿混去,”她坐起来了一点,解释道,“崔老头儿,崔永定,我一个老师,可有意思了。”
聂郁似懂非懂:“他有名额吗?”
“有,但是他也不缺学生。”
不缺学生,那就是人情了。
他小声问:“那要不要去拜个年?他是北京人吗?”
“以后再说吧,我这会儿是学生,带礼物上门去他可能还要生气,”宁昭同摇头,“而且他应该回老家去了,昨天瞄到一眼他朋友圈。”
聂郁点点头,握握她的手:“那以后再找机会感谢他。”
“好……”她拉长声音,又躺回去,在他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你先感谢感谢我,晚上我要吃大盘鸡。”
他笑眯了眼,捏捏她的脸:“好,谢谢同同给我这个机会感谢同同。”
当然,话是这么说的,让他做这东西也太为难了。
两人坐了两站地铁,到一个商区吃了新疆菜,吃完没急着回去,到KTV去唱了几个小时的歌。
去年过年他在台上给她发录音,那时候她就想拉他唱K了,没想到这时候才成行。
她在旁边听着,跟着他的节奏轻轻摇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年轻。
她才在这个世界上活了22年,衣食无忧,喜欢男孩子的方式是复制他所有的歌单,一看向他,溶解在视线里的总是甜蜜和热情。
她风华正茂。
她的同龄人,合该还是满脸象牙塔养出来的天真与忐忑,朝着外面的世界伸出触角。
聂郁发现她出神了,凑过来捏捏她的手腕,目光里有假意的责备。她见状一笑,道了句错了,拿起话筒接上下一句。
那她可以像22岁应该是的那样,不求得失地爱一个人,何况值得。
这个晚上她唱了很久,离不开伤情的曲,也有些热热闹闹的歌。唱完她拉着他出门,踩着细雪攀着他有意地打出溜滑,看他紧张得满头大汗,笑得眉眼里都是光。
“笑什么?”聂郁喘着气问,有点无奈,“不要这么玩了好不好,太危险了。”
他可以当肉垫,但她撞树上撞车上也不好受啊。
“好,不玩了,”她抓住他的手过来,往他怀里钻,“你好暖和……我们回家吧。”
他环住她的手肘,把她半搂在怀里:“好,回家,晚上想再吃点什么夜宵吗?买点蛋糕回去好不好?”
“不好,”她摇头,然后笑得有点不怀好意,玩了玩他的外套拉链,“我要吃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