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同意迟源的安排,吃完饭后分工收拾完碗筷,傅东君看李小妹要去泡茶,连忙接过来,烧了壶热水把茶叶泡开。
李小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去露了内质的木电视柜里拿了几个一次性杯子。
李恪以这两个弟弟也是一头黄毛,一张脸上唯一看着老实的就是家传的方脸,但面对老哥这群又高又壮的兄弟,都缩着脑袋没敢翘尾巴。
等碗洗完了,几个人洗干净手坐到沙发这边来,傅东君看了一眼头顶昏暗的灯:“老李,咱先问问弟弟还是妹妹?”
李恪以看了一眼二弟:“你说吧。”
李二弟一开口,那颠三倒四的味儿就知道是上中专那个,不过在李恪以的补充下,好歹是把话说清楚了。
迟源这人喜欢听人八卦说人短长,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有一个难得的美德,那就是会反复确认信源真假,不会随意传谣。
他甚至用了点刑审技巧,吓得李二弟连先在墙角尿了一泡再去找黄毛麻烦的事儿都吐干净了,这才勉强能肯定李家没有太多理亏的地方。
但这时候傅东君问了一句:“小妹,那黄毛给过你钱没?”
李小妹惊了一下,一抬头对上李恪以骤然锐利的眼睛。
“你别吓着小姑娘,要是吃饭和零花钱这种恋爱日常开支是正常的,我就是问问那边有没有过大额转账,”傅东君连忙示意,“如果有,咱们就还回去,别落人话柄,没有那就好说了。”
李小妹捏着衣角:“没有的!”
李恪以依然盯着她:“真的没有?”
“没有的哥!”李小妹咬着牙,“他没给过我转过钱。”
没转钱,这年头现金用得少,那应该确实没有太多金钱往来。
喻蓝江纳闷:“这男的这么抠?”
李小妹瞅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傅东君看她指甲都快掐进衣服里了,控了一下场:“二弟说他们每天十点过左右会过来,那我们在村口直接动手……”
商商量量的,大家大概定下了章程,喝完冷茶就睡觉去了。李家虽然条件一般,但窑洞里冬暖夏凉,大家还都睡了个好觉。
睡得太早,第二天五点傅东君就醒了,天色还是蒙蒙亮,一出门碰见李小妹在做饭,几下洗漱完就去帮忙了。
傅公子有张很招妇孺待见的脸,加上一张很会哄人的嘴,三两句就把李小妹逗笑了。
这关系近了话就好说,等村里的鸡此起彼伏地叫起来,李小妹在炊烟缭绕里小声问了一句:“东君哥,像我这样的女的……还嫁得出去不?”
她上过大学,更知道在生她养她的这片土地上,传统的引力有多强大。隔壁红梅姐收了三十万的彩礼,她家弟弟娶婆姨也花了三十万,自己有三个哥哥……
她这样怀过孩子的,卖不了那么多钱。
傅东君对上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一瞬间心都被攥了一把,酸得想流泪。
他想告诉她,她可以不嫁人,可以继续读书,可以走出去走很远有其他人生,没有人会过问她少不经事的年纪是否曾经弄掉了一个孩子……
但眼前是飞机落地时的千沟万壑,以及暮色里层层叠叠的尘烟。
于是他笑:“你要是允许我在外面乱来,我可以娶你啊。”
这是个不合适的笑话,是说给同同听的那种,可他局促里出口的只有这一句,自觉算是给了她一个还算诚恳的退路。
好在李小妹愣了一下后,只是咯咯笑了两声:“你怎么还没结婚就那么不老实……”
傅东君三两句岔开话题,兄弟们也零零散散地起床了,早饭是臊子面,李小妹的手艺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小姑娘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着手让大家吃饱,又回了厨房,给自己的懒狗哥哥们留了一份。
李老爹倒是一早就没看到人。
收拾完差不多九点了,大家喝了杯茶,慢悠悠地往村口走。李恪以跟村里熟人一一打过招呼,瞧着还算亲热,不知道李老爹说被村里人欺负是真是假。
八点四十,一个穿着绵绸花上衣的老太太气势汹汹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六个青壮年。
喻蓝江问李三弟:“这就是黄毛奶?”
李三弟摇头:“这是黄毛妈。”
“哦,那看来是老来子,怪不得这么稀罕,”刘浩吐槽,“就让老太婆来,老头儿呢?”
李二弟小声道:“在处理那边斗殴的事情。”
“来了来了,”迟源招呼了一声,“谁去按住那老太太,我们把后面男的都捆了。”
傅东君唉了一声:“我来吧,我怕你们给老太太腿儿折了。”
喻蓝江给了示意,几个人就冲了出去,老太太还没嚷出一声就让傅东君捂了嘴,后面几个青壮也在半分钟内被撂倒在地。
老太太一脸惊恐地看着这几个壮汉,等看到李老二李老三,这惊恐就变成了愤怒。
傅东君给老太太塞了个布头,刚好李恪以把车开过来了,顺手把老太太塞进卡车角落里,一边擦着手上的口水一边示意大家上车。
一行人直奔县里武装部,浩浩荡荡的给一楼窗口的大姐都惊着了,傅东君赔着笑进去,说有情况要反映。
大姐慌乱地上楼找领导,很快一个有点发福的中年男人来了,穿着行政夹克:“各位好,我是我们县的武装部副部长,你们有什么情况可以向我反映……”
这几个青年男人一看就是当兵的,身份没问题就不能说人家闹事,哪怕人家来得动静大了点。
“您好您好,领导您贵姓?”傅东君伸出手,“我姓傅,现在在西南某旅那边工作,这次跟兄弟回他家乡来玩儿,没想到碰上个麻烦事儿,不得已来您这儿问问情况。”
“我姓王,”这口音不是本地人,王副部长心里有点忐忑,“楼上坐吧,小刘,倒点水上来。”
贼,这还带着个老太太。
傅东君这人吧,有个很少展现给兄弟们的技能,那就是撒娇。当然,撒娇得不到满足的时候,就会变成撒泼。
他有理有据地撒了一场泼,质问这位王副部长,他兄弟在前线保家卫国出生入死,县里为什么就看着他的家里人被欺负。
这一句接一句的,王副部长本来想跟他扯流程,说你这种事得先跟你们部队保卫部门申请,然后他们下函来,县委县政府这面才能让民政部门和武装部出手。
但这小子似笑非笑的软硬不吃,句句底气都足得压人,又想了想“李恪以”这个名字,他总觉得什么时候听过一耳朵。
不过这事儿要是查实了倒是不难处理,王副部长糊弄了两句,让他们先回去。傅东君说要一个他的联系方式,看王副部长为难的样子,立马就收回去了,笑笑:“也是,我回部队了也联系不上,没事儿王部长,那我托人帮我关照着,就有劳您了。”
托人?!
王副部长一凛,心说这是哪家公子,还想缓和两句,结果傅东君已经招呼着人上车了。
刘浩指了指翘着二郎腿的傅东君:“怎么觉得他把自己当老大了?”
兄弟们齐齐看过去。
对啊,这里每个人军衔儿都比他高,他在冲什么?
傅东君察觉到了,咳嗽一声,把腿放了下来。
傅东君和李恪以是请了完整年假,其他人也就是出来两天放个风,于是回去把几个青壮轮流揍了一顿后,兄弟们就商量着要走了。
李恪以请他们在县城里吃了一顿羊肉,亲自送他们上飞机,送完后还没走,因为傅东君准备去咸阳掺和下师妹见家长的事儿。
家里的事有个说法了,李恪以情绪也轻快很多,还开了个玩笑:“聂哥会生气吧。”
李恪以其实比聂郁还稍微大一点,他是18岁念完高中入的伍,一路从侦察营到提干再进了淬锋,说来在部队已经摸爬滚打很多年了——但是哥是一种尊称。
跟聂郁共事过的,都很难不折服于他的技术,心甘情愿地叫上一声哥。
当然叫爹的也不是没有。
傅东君乐呵呵的:“他敢在同同面前欺负我?不知道家里女人说话才最算话是吧!”
这话有点挑战李恪以的文化背景,但他没有说什么,目送傅东君上了高铁,这才慢慢往村里赶。
他这个室友,风风火火地为他解决了家里的麻烦,却也会轻佻地对他小妹开不恰当的玩笑,说可以娶她。
李恪以摇摇头,打开了公共汽车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