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将布料、笔墨和部分熟食托付二位小弟,嘱咐他们先回书院。自己则拎着油纸包好的熟食,前往距离长宁镇数十里的卫所,探望父亲的昔日同袍 —— 杨毅校尉。
华阳的南疆大营不仅要防地方豪强割据,更要御边境异族窥伺。顺朝如今已是百病缠身,中枢尚且自顾不暇。中央管控一松,地方豪强便见缝插针填补权力空缺,附近百越的少数民族也常趁隙北上劫掠。杨毅虽只是一介校尉,麾下兵卒不过千余众,却凭着一身勇武与谋略,多次率军击退小股异族袭扰,苦苦支撑着这个南部边陲的军营,护一方安定。百姓视他为南疆屏障,敬之爱之,不知校尉之衔,皆称其为杨将军;若家境困窘难支,乡中子弟便愿投至其麾下,充任新兵。
腊月午间,日头虽暖,却驱不散背阴处的寒气,沁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一行枯杨尽头便是卫所。杨毅无妻无子,孤身一人,住处便在卫所西角的僻静处,窗外恰好能俯瞰整个营垒布防,桌案正对的墙上,除了关公像,还挂着一幅卷边的《南疆边防图》。
“星星,这老远的路,你怎还拎着东西来?”远远见她身影,杨毅便快步上前,沙哑的声音带着熟稔的暖意。
他虽身在卫所,夜星考上国子监的喜讯却早通过往来兵卒传到了他耳中。知道今日这孩子要来,他一早就忙活起来,此刻正端着只热气腾腾的铜锅往桌上放,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气直钻鼻腔。他指尖虎口处结着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与推演沙盘磨出来的,指节上还留着早年御敌时留下的刀痕。
“杨叔好手艺,我自然也不能空手来。” 夜星忙赶上前搭把手。
杨毅搁下铜锅,也不歇着,抬手便与夜星过了几招。他原是少林寺还俗的僧人,一身拳脚功夫利落得很,掌风扫过带着劲,招式间却藏着兵家的沉稳与攻防之道,非单纯的江湖路数。
“不错不错,身手没搁下。这几年还日日练着?” 杨毅收了势,眼底带着欣慰,又掺了点遗憾,“你小时候我就对你父亲说,这孩子筋骨奇佳,将来定是个当大将军的料子,没成想,倒被文曲星抢了先。” 他目光掠过窗外营垒,随即落回夜星身上,语气郑重,“不过也好,如今这世道,需武将强国,也需文臣富民。你且去洛城学些真本事,日后为这方土地谋些生机。”
“杨叔,关公不也有文相武相么?” 夜星笑着指了指屋角供着的关公像,开解道。
“是这个道理。文臣也好,武将也罢,成事都需有勇有谋,不可偏废。如今打仗也早不是单凭身手的年代了。火器营一尊火炮下去,便是十八罗汉齐聚,也得化为飞灰。”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沉进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里,眼底却蒙着层化不开的锐色与坚毅,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豪强私兵虽多,却各怀鬼胎;异族骑兵虽悍,却不擅攻坚。只要咱们军民一心,粮草不缺,再扼守几处关隘,南疆便稳得住 ——哎,不说这些,水都快烧没了,咱爷俩,先吃饭。” 夜星从善如流。
杨毅与夜星皆是寡言之人,两人没再多言语,只偶尔夹菜时叙上两句家常。
这顿饭吃得熨帖舒心,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撂筷。夜星起身告辞时,瞥见杨毅桌案下压着两样东西:一张标注详实的南疆舆图;还有一本摊开的兵书,页脚批注密密麻麻,墨迹新鲜,显然是时常翻阅推演。更难得的是,舆图旁还压着几张纸条,上面记着附近村落的收成与疾苦,字迹工整,毫无武将的粗疏。
与杨毅作别,夜星系紧寒衣,往军营后山走去 —— 那里埋葬着她故去的双亲。
日头偏西,寒阳穿疏枝而过,洒下几片斑驳冷光。朔风卷着枯草碎屑,刮在脸上带着微涩的疼。
此时是营中开饭时分,并无炊烟袅袅,只有几缕稀薄的青烟被朔风扯得四散,裹着蔫白菜的涩气,在营地上空沉沉浮着。铁釜架在枯枝火上,锅里的粗米稀稀拉拉,咕嘟声细若蚊蚋。营中粮饷本就被层层克扣,老菜粗米,勉强果腹。打饭的队伍推推搡搡,满是寒日都按捺不住的烦躁与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