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至，华灯初上，顾梦馆热闹依旧，雕梁画栋间挂满了各色绢灯，丝竹管弦之声、宾客的谈笑声、歌女的浅吟低唱交织在一起。

高名夏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手中端着一只白玉酒杯，他微醺的眼眸半眯着，脸上尽是餍足与陶醉。

忍不住点头赞叹道：“这听梦姑娘的曲子还真的是好。清越如凤鸣，婉转似莺啼，一曲春江花月夜，竟让我仿佛看见了江畔明月，潮生潮落。妙，实在是妙！”

“高兄所言极是！听梦姑娘的琵琶技艺，放眼整个东京，不作第二人想。”楚昭明应和道。

高名夏点头继续道，“是啊，尤其是那指间的功夫，当真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妙。”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的一位女子身上。她怀抱一柄紫檀木琵琶，身姿窈窕，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听梦姑娘起身，向着众人盈盈一福，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诸位大人谬赞了。”

高名夏放下酒杯，笑着招手道：“听梦姑娘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来，到这边坐。”

听梦姑娘并未立即上前，而是抬眸看了一眼高名夏，又扫过在座的众人，她抱着琵琶，缓步走到高名夏身旁坐下。

“高公子，今日兴致颇高。”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旋即侧身向楚昭明、顾荇之行了一礼。

就在高名夏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感猛地从听梦姑娘胃里翻涌而上，直冲喉头。

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眉心微微蹙起，下意识地将一只手紧紧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呕……”她极力压抑着，却还是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干呕。她迅速用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膀因强忍不适而微微颤抖。

顾荇之被她的动作吸引，静静地看向面前人接下来的反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高名下都愣住了，他有些错愕地看着身边的女子：“听梦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听梦姑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她缓缓放下手，勉强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多谢高大人关心，只是近日身子有些乏了，许是受了些凉。”

“说来也是不巧。妾身前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胃口也不好。本来妾身是打算今日一早，去李记药铺寻李掌柜瞧瞧的。听闻他不仅医术高明，为人也和善，对妇人调理身子颇有心得。”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踟蹰要不要开口，“谁知……谁知刚走到巷口，就看见那里已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说是说是查抄逆党。我见那阵仗，吓得便不敢上前了。”

她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恶心感袭来，连忙侧过身，用手帕掩住口鼻，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顾荇之闻言，直定定地看向她，“李记药铺远在定远坊，离这顾梦馆绝谈不上近，且顾梦馆周围还有仁怀堂，木家药铺，好几间医馆药铺，不知为何，听梦姑娘要舍近求远呢？”

顾荇之的眼神太过直白，看得让人心里直打鼓。

“顾大人说笑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妾身并非有意舍近求远。只是，这是郕王府的廖公公推荐我去的。他说李掌柜为人厚道，对妇人调理身子颇有心得，妾身信得过公公，便想着去试一试。”

顾荇之闻言，并未立刻反驳，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相信，反而多了几分探究与玩味。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

“严查听梦和郕王府的关系，还有看着她最近还会去什么医馆，若有脉案即可送来给我过目。”顾荇之出了顾梦馆没有回梨花巷反而是折回了大理寺。

初晨的日光照不进这大理寺的昭狱。

“李掌柜，签字画押吧。”一个面容冷硬的狱卒，将一份墨迹未干的状纸递到了李杨面前。摇曳的火把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他看起来如同索命的无常。

李杨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那张纸上，上面赫然写着，“李记药铺，以次充好，勾结逆党，欲行不轨。”

“不……”，李杨努力抬起自己如同灌了铅的脑袋，脖颈上的铁链随之哗啦作响。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狱卒，声音嘶哑，“不，我不认。”

现在的李杨，哪有半分前几日志得意满、在苏州城里呼风唤雨的模样？

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污垢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头发凌乱不堪，湿腻腻地粘在他的脸颊和额头上，狼狈至极。

原本勉强算得上端正的脸庞，因疼痛和恐惧而显得有些许狰狞。

原本勉强算得上端正的脸庞，也因太多红色，而变得有些许狰狞。

“我，我要见，见你们的顾大人。”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李杨破碎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话音刚落，昭狱深处的墨色阴影中，一抹修长的人影缓缓踱步而出。

“李掌柜，在找我？”顾荇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牢房里的死寂。

“顾大人！”看到来人，李杨看到来人，挣扎着想要跪下，却被铁链限制住了动作，“我冤枉，我真的冤枉啊！”每说一个字，他都好像要承受巨大的痛苦，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顾荇之并未立刻答话，只是轻捻起了那张证词，借着火把的光亮，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啧，勾结逆党。”他一字一句，缓缓地念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品评一幅不甚出色的字画，“欲行不轨，呵。”

“我，我没有！”李杨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