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能说得出这风流名士,闲云野鹤,可见不算是什么大字不识。”
“嗐!”老嬷嬷略有些羞涩,“好歹在林家呆了这么些年,若还是像那街头巷尾,田间灶下的粗鄙老婆子,可不污了咱家老爷的名声!”
“也是有你们这些积古的老人,我和老爷才能顺顺当当的。”贾敏从纸张中挑出了几个,“我看这几个都还不错,嬷嬷看呢?”
老嬷嬷略微起身,接过丫鬟手中挑选出来的几张纸,瞧了瞧纸上的人相,便知太太看中的是哪几个了,连忙说:“这几个都是好的,太太果真好眼光。”
“还是您老选的人好。”贾敏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道:“就这四位吧,你看着哪天方便,将人带来咱们一起看看,也好早点定下来。”
老嬷嬷掐指算了下日子,回道:“我今儿个回去就张罗,算上教导规矩,请医看诊,将养身体,最多七八日就得。”
“那一切就托付给嬷嬷了。”
就这样,在老嬷嬷的安排下,十日后,四位奶妈备选进了林府。贾敏派人又观察了俩月后,最终留下了两位奶妈。
一位叫王妈妈,年岁稍大,人看上去有些老成。
在林府的这些日子,不怎么爱出院门,也不爱与丫鬟们调笑。不关心周围的各色人和事,只一门心思做自己的活计,是个一等一的稳重人。
贾敏虽看重她的这份安静与稳重,到底又觉得她缺了些活泛,怕带的孩子如个小老头小老太太一样。
又选了另一位张妈妈。
张妈妈年岁小些,又惯爱与人玩闹,正好和王妈妈的性子完美互补。
且贾敏独爱她那一张菩萨脸。神清骨秀,眉间一点红痣,闲坐时更是宝相庄严如那寺里高台上的菩萨。
时人皆爱求神拜佛,何况贾敏初为人母,对于抚育婴孩儿类的知识全靠母亲信中的指点和家里老嬷嬷的帮衬。
要说不紧张,不心慌,那是不可能。
自从查出怀有身孕后,白日里,她端着身份架子,做着都察院监察御史的当家太太;夜里则屡屡焦心,担心孩子不好,又担心自己不好……
如今来了这么个菩萨样儿的人,好歹能安安她的心。
且这样长相的人,总比一般人能多几分气运。贾敏不求财也不求禄,只求这点子气运能佑着她的孩儿平安健康的长大,才不负今日的抉择。
也是为着这点念想,在生产前,她颇为抬举着张妈妈……
这些伺候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儿,见张妈妈如此得主家太太的脸,自然总是对她笑脸相迎,生活起居也安排得周周到到。
这就显得另一位王妈妈的处境不太好了。若是放在一般人的身上,少不得要做几番妖,把那张妈妈给压下去,显出自己来。
可这王妈妈也是个妙人。
若说张妈妈是有那菩萨相,那这王妈妈就是真真的木头菩萨。那可是任凭外界风吹雨打,她自岿然不动。
终日里,除非太太那儿差人找她,否则等闲是不出自己院门的。
她每日见着张妈妈乐呵呵的出门闲逛,再一手花儿啊草儿啊的捧了回来,也能一手针线,一手绣绷,气定神闲,稳稳的在院子里坐上一整天。
有那些个多嘴的丫头婆子,私底下说王妈妈人生得蠢笨,没想到还真是个蠢笨的。太太拢共就留下了两个奶妈子,这张妈妈都要骑在她脑袋上了,她还横竖不知呢!
王妈妈是真的不知吗?
非也非也。
能从十几个奶妈里被选中,又能从四个奶妈中被太太留下来,可见王妈妈是个顶顶的聪明人。
她啊,也有自己的心思。
不同于张妈妈是秀才公的女儿,从小念过几本书,识得些许字,知情识趣儿的讨人欢心。
只因嫁了个心肠狠毒的夫君,见她那秀才父亲死了,才刚坐完月子呢便将她撵了出来。
生的儿子也没要回来,只剩个三岁的女儿在身边,无家无业的,全盼着靠林家养活自己和女儿!
她可不一样,她可舍不得刚出生的小儿子。
王妈妈想起自家瘦猴一样的小儿子就只觉得心痛。
若不是夫君伤了腿,婆母又吝啬,非让她来做别人家的奶妈,自家儿子何至于每日只能喝些米汤度日?
这张妈妈若能多喂养些小贵人,她便能多留些奶水,每日让婆母将小儿子带到后门处,好歹也让儿子喝点他亲妈的奶。
如此这般,等黛玉出生后张妈妈就成了她的奶妈妈,王妈妈则只做一些守夜之类的事,并在黛玉断奶后就辞了林府,归家去了。
而黛玉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就来源于她的张奶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