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面作战，自己绝不是苏曦辰的对手。苏铭照清楚这一点，而他也不想放弃自己的优势，所以只能迂回。

十铮只是用来划破她的防御，真正的杀招在后面，如此近的距离，近乎贴脸的射击，苏曦辰躲不开。

如他所想，火光散去，烟雾后少女的身姿依旧屹立，可身上却少了些什么。

苏曦辰还站在原地，只是方才苏铭照子弹射击的方向——她右肩往下的部分、整条手臂连同半片肩膀一并消失了。

并非实体，躯体残缺的部分裸露出来的并非血与骨，只是一片虚无的淡蓝色辉光，它们缓缓流动着，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被断了一臂的少女静静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残缺，又抬起头看向苏铭照，表情相当不爽。

可不爽是不爽，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输了。

在看见苏铭照举枪的那一刻，苏曦辰就明白了他的战术。

但，破解不了。

即便近在咫尺，她也能够斩切开那枚子弹，再施展一层九宇领域，从内部包裹隔绝爆炸。

可比起瞬息做出判断的理智，身体却先一步屈服，本能选择了逃避，一息的迟滞，以至于不得不直面这冲击。

这是巨大的失误，可苏曦辰却没法阻止。

遭遇危险的瞬间，尚且稚嫩的身体违背了她的意志，生存本能短暂战胜了饱经历练的精神占据上风，让她犯下了堪称致命的错误。

这是她的缺陷，也是让两人处于同一起跑线的前提之一。两人的境界被拉到同一水准，但战斗经验与技巧无法量化，所以她被限制在这副年轻的躯壳中。

历经百战又如何，十四岁的身体却跟不上敏锐的战斗意识，动作跟不上灵魂，身体本能甚至在危险中压过精神，让她选择丢下武器逃避。

不能说下意识的本能犯了错误，只是灵魂和身体的不匹配让苏曦辰的优势被无限缩小，体型的差距则进一步将两人的水平彻底拉平。

「溯时之轮」，的确相当公平。

“真行啊你！”抛掉仅剩的单刀，苏曦辰单手叉腰，嘴巴撅得几乎能挂上油瓶。“太卑鄙了！你怎么能这么对你亲爱的姐姐！”

“说得刚才往我脑袋上砍的不是你一样。”苏铭照翻了个白眼，“下一枪我会瞄准点的。保证让你无痛去世！”

“呸！欺负残疾人！你个渣滓！看我不给你剁成肉馅！”

苏曦辰怒骂，仅剩的左手一挥，在空中又拉出一把单刃握进手心。

不适应残缺的躯体，却恪守着公平的底线。苏曦辰没有如召出十铮般，为自己重新捏造一条手臂，只是身体带着几分不平衡，再度向苏铭照冲去，准备践行自己刚刚的承诺。

同样的战术只能使用一次。苏铭照深吸一口气，也同她一样，唤出两把新的十铮，银刃高举，正面迎上袭来的刀光。

真品与赝作相遇，十铮与十铮狠狠撞在一处，火星四溅，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刀光在林间交织，斩断枝叶，劈开空气，留下道道银色的残影，每一次交击都险之又险，每一次闪避都仅仅快过半拍。

僵持之中，苏铭照的呼吸越来越重，十铮在他手中渐渐发沉，挥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对面，苏曦辰同样在喘，十四岁的躯壳同样濒临极限。

如此下去，终究难以分出胜负，所以在又一次的重击交错后，两人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光芒。

最后一刀。

同时出手，单刀对单刀。十铮在空中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彼此相错而过。

谁也没有防御，谁也没有退让，苏曦辰刺向苏铭照的心脏，而苏铭照直取苏曦辰的咽喉。

以两人如今的状态，大概还是势均力敌，可这一次，苏铭照的刀先一步到了。

不是因为他更快，也不是因为他更强，只是他的手臂更长。

十四岁少女的手臂，再加上十铮的刃长，不过堪堪赶上成年男人的臂长，更别说男人手中握着的，同样的刀刃。

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时间，终于还是有了偏向。

刀尖没入少女的脖颈，没有血，只有如同那破损缺口般，流溢而出的辉光。

苏曦辰动作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放大。她低下头看了眼刺入咽喉的刀刃，又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苏铭照，突兀低笑出声。

“你赢了。”

倒退几步，少女将自己从刀刃上拔出。离了十铮，脖颈上被戳刺的空洞迅速被周围汇聚而来的光填补，连同那条手臂也一并开始恢复。

转眼间，方才所有战斗的痕迹尽数被抹消，连少女的衣角都未染半点尘埃。

她现在是灵性实体，勉强算仙灵。喉咙、心脏、大脑，都无法对她造成致命伤害，只要力量足够，随时都能进行修补。

但苏铭照已经赢了。

苏铭照松开武器，任由十铮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浑身脱力，直接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着，努力平复着激战过后透支的身体。

即使体型占据优势，方才的战斗也耗尽了他全部气力。哪怕过了这么些年，正面作战也依旧不是他的强项，只是依靠着数次对苏曦辰的削弱，才侥幸地，不择手段地，他赢得了胜利。

可赢了，就是赢了。

“净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啧啧啧，真无耻呢龙伊！”

双手叉腰，战败者好整以暇地望着精疲力尽的胜利者，嘴上抱怨着，眼神却是笑的。

“那还是你教的好。”

抽出喘息的间隙，苏铭照赞叹一声，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感叹，神情生动得就像许多年前的自己。

“那当然了！”

苏曦辰毫无羞愧地把这话当做夸奖收下。她走近，扶着苏铭照慢慢坐起，自己也一屁股坐到他身旁的空地上，任由他倚靠着自己休息。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谁都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谁都不想先开口，只剩苏铭照的心跳响彻在两人之间。

“不开心吗？赢了我？”

苏曦辰叹气，放弃了无谓的角力，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声音轻柔：“很厉害啊。”

“已经过去八年了啊……要是没点进步，怎么好意思见你。”

倚靠着少女的肩膀，感受着与石岩别无二致的冰冷温度，苏铭照闭上眼睛。

“……”

漫长的时间，让苏曦辰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在战争中恍惚的片刻，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已经变成如今的模样。

冷漠阴郁、偏激执着，一点儿都不像她记忆里的样子，这都是她的过错。

因为她的隐瞒、因为她的怯弱，自以为是的保护，将他推向如今的道路。

但，无法回头。

仅此而已的短暂重逢，她能做的，只有给他最后的提醒，也是叮嘱。

“还记得那封信里我留给你的话吗？”

“啊，记得呢。”

“记得，还这么选？”

“……”

“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接下来的路，只能由你自己走。”

“…………我知道。”

“那就好。”

“这样，我也终于能放心了。”

“——风该停了。”

……

与来时的大张旗鼓不同，这场席卷了整座雾岛的风暴，消失得无声无息。

失去了倚靠，苏铭照放任自己倒在地上，睁开深青色的眼眸，怔怔地望着头顶那片天空。

乌云渐渐散去，露出背后天空原本的模样。火红的太阳欲落，金黄的光辉无可挽留地离去，仅剩下灰白一片，独自悬在虚无之上。

竟然已近黄昏。

最后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