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岁并未问路，只是视线下落，不放过街道的每一处角落。
心里一空又一空，却不知要如何才能填满。
不知何时，他走远了。
面方是大片密林，并无房屋，却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他们手上或多或少都抓着一把香。
行至此处，青年终于想起来——他来过这里，和师尊一起。
千年之前，谢秋岁第二次下山。
那时固风镇还名为泊依镇，位处于南阿国和祭星国之间，两国形势紧张，久而久之，这地便成为两不管的地带。
临近的门派秉持着不插手人间之事的态度，也不再管这座小镇。
于是妖魔滋生，祸乱百姓。
颜应池听闻此事，当即决定亲自前往，降妖除魔。
谢秋岁自然也是要跟着去的。师尊在哪儿他在哪儿。
他们追一只千年大妖至此处，捉拿后天色已晚，又怕被其他门派的弟子看见后引起麻烦，于是仙尊便提议就近找个落脚处。
所以上方——
谢秋岁抬起头往上看，层层叠叠的针叶外，哪怕只露出寺庙金灿灿的一角，也能猜出这庙宇有多么宏伟辉煌。
但千年之前，那里只是一座废庙，破到月光能直接洒进庙内，让满地的灰尘都亮起来。
他的思绪再次飞远。
……
青年怕脏了师尊的衣裳，一进庙便脱下自己的外衫，整齐铺在地上。
“师尊，坐着歇息。”
颜应池并未动作，反而皱起眉，一脸不认同。“夜里冷，怎可随便脱衣？”
“师尊……”青年稍显可怜地喊着。
这是他一贯的伎俩，也总能成功。
“可是衣裳已经脏了，您不坐，我就白冷了。”
仙尊的眉眼里还是有些不认同，但他总也拗不过自己的徒弟，只好教导：“下次不必如此，要懂得照顾自己。”
师尊都松口了，青年哪有不顺着的道理，连忙答应：“好。”
至于下次如何做，那是下次的事情。他想。
护着师尊坐下，他又道：“正好，我刚瞧见不远处有野果子，我去摘来给您尝尝。”
说完，他顶着皎洁的月光，径直迈过寺庙的门槛，跑向那颗果树。
自然也没听见那句——“傻徒弟。”
……
回忆结束时，谢秋岁已经走到半山腰。
他往一旁看去，不出所料，曾经被他摘果子的树，此刻依旧静静长在石板路旁。
正逢秋季，这棵千年大树再次结满金黄的果实。
可路过的人没有摘果子，反而往树上系了许多红绳，风一吹，数百根丝带便如同少年的长发，飘扬至半空。
他的视线从绳子尾端往上看——
湛蓝的天空依旧透彻，只是偶尔飘过几缕青烟，将其模糊。
树还在，他还在，天下苍生也还在。
或许他的死是值得。
只是重走故地，不见故人。
谢秋岁手一抬，无比熟练地摘个果子下来。
他终于取下遮住半张脸的布料，果子在衣服上滚着圈擦拭后，径直送进嘴里。
“咔。”汁水在口中爆开。
谢秋岁：……
呕，还是一样酸。
有孩童见此，悄悄和拉手的大人说：“娘亲，他为何敢摘神果吃？”
女人本弯腰看着自己的孩子，闻言，皱着眉抬头望去，正好对上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她兀的噤声。
这……这是……仙长显灵！
注意到旁人的目光，谢秋岁丢到手中的果子，再次将布料拉上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再停留，继续快步往上走。
越近，寺庙的香火味越浓，滚滚青烟从炉鼎中冒出。
若是别的寺庙有这么好的香火，谢秋岁必定也会拜拜，求一个师尊平安喜乐的签。
但一想到里面供奉的是自己，他就知道一定不灵。
“仙长，”出来的僧人看清人是谁后，动作一顿。
黑色的瞳孔收缩，许久，胸前的单手变为双手合十，他恭敬一拜，“谢仙长。”
居然能认出他？
谢秋岁好奇：“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法力高深的高僧能认出他不奇怪，但面前的僧人显然没到那种境界。
“我已在此处看守九百余年，仙长的眉眼、身姿，再熟悉不够。”僧人如实回。
“九百多年啊……”难怪能认出来。
如此漫长的时间，让谢秋岁都忍不住感慨一声。
他没再管僧人，径直走到庙内，抬头，对上十米多高的、自己的金身像——
慈悲的神嘴角含笑，面目慈祥。
除此之外，谢秋岁不得不承认：确实很像。
甚至一比一复刻了他额前的碎发，还贴心地把他脸上的疤去掉了。
等会儿……
碎发，脸上没疤？
师尊前往上界后，因他常常在民间降妖除魔，确实也有百姓给他建庙，但都是根据他当时的形象所建。
而他那时额前已无碎发，甚至脸上落疤后，许多雕像上也添了疤。
可为何他死后给他建的庙，反而是他一百年前的形象呢？
又为何他的这副躯体，有碎发，无伤疤呢？
因为……
一个念头萌发，谢秋岁猛地后退两步，抬头再次看向那雕塑。
因为只见过他这个模样的，只有他的师尊。
这些都是师尊记忆中他的模样。
是他的师尊……
“呼……”沉重的呼吸。
“砰、砰、砰……”剧烈的心跳。
谢秋岁仍然望着自己的雕像，视线却是越来越模糊。
他喉咙哽塞，竟是连一声“师尊”都喊不出来。
是他的师尊回来了，是他的师尊救了他。
是了，这天下之大，只有他师尊，无论如何都会找到他。
只有他的师尊啊！
他怎那么傻，没有早些想明白。
谢秋岁接连后退几步，甚至撞到进来的香客。
庙内顿时慌乱一片，尖叫、谴责、推搡……
可谢秋岁无知无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师尊现在在何处？
若是他复活，师尊不会不出现，除非……
无法出现。
这一想法刚滋生，谢秋岁便觉心脏疼得厉害，连带脑子也一片混沌。
他疼得弯腰蜷缩，一手抓着胸口心脏所在的位置，一手掐着自己的掌心。
“啪嗒、啪嗒……”鲜血从指缝溢出，滴落在地。
“仙长，你……”
一旁的僧人想上前扶人，却被拒绝。
“我没事，我要去找我师尊。”
谢秋岁转身欲走，却脚步一软，一个踉跄。
“砰！”高大的身子跌向门框，撞出巨大声响。
青筋遍布的手勉强撑着，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身子滑落。
“师尊……”
“噗！”
一大口鲜血至口中喷出。
颗颗撒在干净的地面，被门外的阳光照得更加鲜红。
‘师尊，如果我的命是拿你的命换的，那我宁愿不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