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月后,仙尊压制修为已到极限。
唯一的徒弟一直守在身边,颜应池本想果断一些,让徒弟不那么担心,可对上那双眼睛,他不自觉又啰嗦了些。
“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不要强撑。”
话一开头,他便无法再说下去。
从前他还能用“师尊在”这句话作为结尾,现在却不能了。
颜应池只好转头说起青述派。
本是絮絮叨叨的话,谢秋岁却听得极为认真,眼眸中带着看不透的缱绻。
将一切都交代清楚后,仙尊再一次擦去嘴角的血,决绝地转身飞向远方,迎接天劫。
至此,清玉仙尊突破大乘前往上界。
而其唯一的徒弟,坐在冰冷的门槛上三万余个日夜。
谢秋岁从不后悔自己骗了师尊。
只是常常将下巴撑在剑柄上,眺望山下的烟火,开始发呆。
他怕死吗?
废话。
他爱师尊吗?
废话。
师尊爱这个世间吗?
……废话。
他爱师尊,所以他也爱师尊爱的世间,恨师尊恨的一切。
可是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谢秋岁并不知道百年、千年后的人会如何评价他。
但他当时只想当个缩头乌龟。
他几度犹豫,迷茫,在无数个深夜权衡利弊。
最后,他重新踏上师尊陪他游历的路。
他走过起水镇,穿过白叶森,再抵达那家被妖兽毁掉、现在又欣欣向荣的客栈。
一程又一程,哪里都是师尊的身影。或者说,哪里都是困住他的回忆。
他甚至常常被一群村民围住——
“诶,你是那位仙长的徒弟,小仙长吧!”
谢秋岁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你们怎么认出来的……”
他游历之事已过去近千年,凡人不过百年一死,又怎会记得他?
说话的那妇人笑容加大,双手一拍,仿佛他正问到点子上了。
她伸手一指,“那!就是那!寺庙里,供着你俩呢!”
谢秋岁猛地抬头,顺着妇人粗糙的手指望去——
黄土泥糊的层层村民房外,一座红墙青瓦的寺庙拔地而起。
供奉着他和师尊么?
他道谢后,径直朝那走去。
远远,缭绕的香火从鼎式香炉里飘出来,让进庙的所有身影都变得虚无。
绕过香火,他终于看见内里——两座几乎照着他和他师尊模样雕刻的石像正静静矗立,仔细瞧,他的石像的部分衣袍还盖在师尊身上。
两个小孩正跪在蒲扇上,一拜一求。
“仙长!我想要能够修仙!”
谢秋岁:“为何想要修仙?”
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吓得两个孩子一哆嗦,小心翼翼回头看——
那是一位身姿挺拔,但看不清面容的仙长。
小女孩瞬间睁大眼睛,“您也是仙长!”
青年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为何想要修仙?”
小女孩眨眨眼,搅着自己的手指。“因为近日村子内有魔族出没,已经害了好几个人!我……我和弟弟想成仙,保护我的俺爹俺娘,保护村子!”
另一旁的小男孩也肯定地点点头。
“嗯!”
谢秋岁毫不留情道:“你们有可能会死。”
还会死得很惨。
“没关系!”这次是弟弟抢着回答。
谢秋岁沉默,转身离开。
他被劝动了?
当然不可能。
他们想要保护自己爱的人,所以哪怕死也没关系。
可他爱的人早已平安。
如果颜应池还在这,那么谢秋岁拼死也会护着自己师尊平安。
谢秋岁此行没有找到答案。
所以在魔尊现世之前,他开始学着师尊,压制自己的修为,等待一个答案。
他依旧在晚上守着师尊的房间,但白天他会下山,出门降妖除魔。
不知何时,他的名号更亮了一些。
江湖上开始流传一句话:秋生出鞘,光明将至。
光明?
谢秋岁噗呲一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到一个让他心甘情愿去死的答案。
只是看着青述派的弟子,看着山下百姓,看着世间万物,心里变得异常平静。
他终于知道——他必须这么做。
没有任何意义。
又一个星光点点的夜晚,谢秋岁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
没几日,他就要将和现世的魔尊对上。
他想了想,拿起秋生剑,左右看看。
许久,下定决心般,用精血在秋生剑上一字一字刻下:斩尽为爱之所恶。
秋风吹过,却再也掀不起少年额前的碎发。
因为他得学着师尊那样,去做一个稳重可靠的仙尊,所以将碎发全都梳了上去。
又是一个秋天。
他生于秋,在秋天被父母双亲抛弃,又在秋天被师尊带走。
那时他还不叫谢秋岁,他叫谢没爹的、谢没娘的。
仙尊在飘叶的枫树下摸着少年的头,轻声道:“我为你取个名字可好?”
少年呆愣愣点头。
颜应池思索半晌,说:“叫秋岁可好?”
“从今往后,一秋一岁,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