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注意到琉璃生病了的，是千夏。她之前一直照顾小姐，非常了解小姐的身体状况。可以说，只要稍微看一眼，她就能立刻判断出小姐需要什么。

凌晨时分，千夏习惯性地起身，去了一趟小姐的卧室。琉璃眉头紧锁，面色潮红，明显很不舒服，正无意识地呓语。她摸了一下小姐的额头，是烫的。

见此状况，她立刻冲泡好之前早就准备过的药剂，又把小姐扶起来，轻声道：“小姐，这是退烧药，先喝了吧，医生一会就过来。”

琉璃迷迷糊糊地睁眼，觉得很冷。床头柜上的台灯亮着，她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只觉得很不舒服。她判断不出具体的话，只知道就着千夏姐姐的手，几口把药喝完了。

千夏掖好被子，握住了小姐的手，没有离开。她默默地看着小姐被病痛折磨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对琉璃来说，之后的记忆，就变得很模糊了。除了熟悉的疼痛，一切都离她很远。

果然，就像之前一样。只要稍微好过一点，立马就会发生不好的事。琉璃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是过得太好了。

从小就是这样的，如果她产生了“活着真好，想要继续这样生活”的想法，马上就会发生一些让她措手不及的事，让她重新变成那个“果然现在死掉也无所谓的”琉璃。

明明好好穿了衣服，这几天没怎么出门，也没有做什么耗费心神的事，药也一次不落地喝着，却还是生病了。她知道这种事没什么道理可讲，尽管不解，却还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或者说，除了接受，也没有其他的什么方法了。产生负面情绪需要力气，她没有那个精力。

医生来过了，琉璃听到了陌生人的声音。额头上敷着浸了凉水的毛巾，她知道自己发烧了，浑身没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

平时也不舒服，但一旦生病，这种不适就会被无限放大。琉璃很会忍痛，也不会抱怨，只是承受这些事。从小就是这样的，她早就习惯了，也自认为一直做得不错。

但是，琉璃听到了直哉的声音。准确来说，是她认出了他的脚步声。他平时走路的时候，脚步声不快不慢。但现在，他的脚步声很快。几乎是同时，她的手被握住了。

——“琉璃。”

琉璃听到了直哉的声音，是略显低沉的标准语。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了蹲在床边的直哉。他明显是急匆匆赶来的，头发都是乱的，完全不是平时那副精心打理的样子。

应该是凌晨吧，或者清晨？琉璃判断不出来，却还有闲心想这些事。他怎么来的，一会就要走了吗。她这么想，看到了他那双盛满了担忧神色的眼睛。

“我在这，要什么跟我说。”直哉紧紧地握着她的手。真奇怪，平时那双温暖的手变得清凉了。她浑身都发烫，不由得贪恋这一点凉爽的气息，下意识反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的她是什么样子？琉璃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应该很狼狈吧。她不想他看见她生病的样子，但他这么看着她，心底竟然涌上了从来没有过的，名为委屈的情绪。

“直哉……”琉璃小声叫他的名字，鼻音很重。

直哉立刻站起来，凑近她，用毛巾擦了擦她的脸。他声音很轻，意外地有耐心，“怎么了？”

“难受。”琉璃看着他，眼泪就出来了。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如果是以前的她，绝不会说这种话。就算告诉别人她难受，对方也不会有什么解决问题的办法，只会给对方增添烦恼，所以她几乎不说内心的真实想法。

是直哉让她变奇怪，变软弱的。他大半夜赶过来，用这样担忧的表情看她，做出一副倾听姿态，她没办法不说她难受。

见了她的眼泪，直哉就忘了一直刻在心里的规矩了。不，从他知道她生病，自己开车过来，踏入她卧室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把规矩都忘了。

他坐在床边，把她搂到怀里，一下下地抚摸她的肩膀，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轻，安慰道：“等一会，琉璃，你吃了药，一会就没那么疼了。”

琉璃下意识往直哉怀里钻。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但真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什么都忘了。她几乎不哭，因为知道哭了也没什么用，反而会让人厌烦。

但他的动作很轻，声音那么温柔，她知道她的眼泪对他是有用的。她靠着直哉的胸膛，眼泪不断地涌出来，说出了之前绝对不想说出口的话：“不要走，不要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哭腔，抽噎着跟他说这些话。直哉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着急，却不能表现出来，害怕让她更难受。她那么瘦小的一个人，承受着这么多的苦楚，明明可以说点什么其他的话，却只要求他留下来。

她对他的要求，只是留下来这一件事。

但是，他本来就是要留下来的。

他什么都做不了。她要独自承受这些折磨，他只能看着。

“不走，我不走。”直哉擦掉她脸上的泪，一遍遍地跟她保证，语气很柔和，“琉璃，你放心，我不走。”

骗子，怎么可能不回本家，一直待在这里。琉璃觉得呼吸很困难，鼻子塞住了，只能用嘴呼吸。她不相信这样的承诺，觉得是假话。但她也不愿意说出这种质疑的话，便不回答，只是竭力克制流泪的冲动。

不行，这样呼吸嗓子会疼，躺下的话，鼻子就会完全塞住。直哉抽了几张纸，让琉璃借着他的手擤鼻涕。他仔细地调整了坐姿，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他搂住她的腰，凑过去道：“琉璃，我没有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