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周陌尘依旧在规定的时间里出了房间门。楚怀时的房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
他收回目光,正常洗漱后,安静地坐到餐桌前。
宋欢莫端着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碗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手却没松开,就那么捧着碗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的边。嘴张了张,又合上,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陌尘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你妈妈,”宋欢莫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知道他找你吗?”
意料之中。
周陌尘没抬头,继续搅着碗里的粥。“她精神压力大,总是记不住事。让她知道,对她的身体也不好。”他顿了顿,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结论,“您觉得对吗,阿姨?”
宋欢莫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碗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填满了餐桌上方那片安静的空气。
周陌尘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粥喝完,起身收拾了碗筷,拎起书包去玄关换鞋。
鞋带系到一半——
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咔嗒一声轻响。紧接着是锁舌弹开的闷响,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楚怀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
周陌尘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注意到对方眼睛里的疲惫。什么也没说。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宋欢莫从厨房探出身,语气里带着意外。
“哦,”楚怀时把钥匙搁进玄关的收纳碗里,发出一声清响,“我看天气预报说要下雨,就下去把车停到车库里了。”
他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宋欢莫和周陌尘不约而同地偏过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从玻璃外面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远处的天空蓝得发白,几朵薄云懒洋洋地挂着。
谁也没有说话。
楚怀时站在玄关,顺着他们的目光也往窗外望了一眼,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弯腰开始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周陌尘已经系好了鞋带,站起身,拎着书包从他身边走过。擦肩的瞬间,脚步几乎没有停顿。
“……我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确定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周陌尘漠不关心走出去,关上门。
他转身,朝电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规律、平稳,不急不缓。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
门关上。
数字从7跳到1。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阳光铺了一地。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片刺眼的光,然后垂下眼,走了出去。
周陌尘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肩上。
没有预想中的雨,甚至没有一朵像样的云。天空蓝得有些不讲道理,仿佛早上那句“要下雨了”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被太阳毫不留情地拆穿,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倒也没在意。
脚步不疾不徐,沿着小区的主干道往外走。路边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簇藏在叶间,香气也淡了,要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他从小门出去,拐上人行道,公交站就在前方不远处。
站牌下零星站着几个人,低头看手机的,张望来车方向的,各怀心事地等待着。他走过去,在站台边缘站定,目光落在对面马路那排梧桐树上。叶子边缘的焦黄比上周又扩了一圈,风一过,便有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擦出细碎的声响。
公交车来的时间和他预想的分毫不差。
他上车,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进票箱。金属落入箱底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和每天早晨一样,不多不少,正好一声。
他走到车厢中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座位上方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凉风直直地吹下来,他抬眼看了看,没动,只是把校服拉链往上提了提。
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便利店的灯牌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骑自行车的学生三三两两从车旁超过,书包在背后颠簸着,笑声被车速拉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那里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线条歪歪扭扭的,嘴角扬得老高。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耳朵里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发动机的低鸣,报站器的女声,某处传来的微信提示音,后排两个女生压低声音的交谈,还有更远的地方,某个孩子尖锐的笑。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织成一张绵密的、属于这个城市的早晨的网。他被罩在里面,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所有的声响都触碰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