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陆泊新更加细致认真的排查所有遗留的证据和线索,只要对方能做到,就不可能任何痕迹都不留下,他在一处漕运线路上发现了运输铁石的痕迹,便立刻带着线索来王府找萧明煊,准备带人继续沿着这条水运线路往下挖,看铁石到底运输到何处,经由谁的手。
“殿下,”陆泊新踏进王府书房,“臣这几日重新梳理了所有与永通帮相关的漕运记录,尤其是黑水潭支流方向的可疑船只进出。孙彪行事滴水不漏,但百密终有一疏。”
萧明煊立刻从卷宗中抬起头:“泊新,你发现了什么?”
陆泊新走到书案前,将几张仔细誊抄的清单和一幅临州水运图铺开。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图上一条蜿蜒的支流上,正是通往黑水潭的方向。
“殿下请看。臣命人调取了近三个月所有的漕船报备清单。永通帮的船只记录毫无破绽,运载的皆是米粮、布匹等寻常货物。” 他停了停,指尖移向清单上一行不起眼的记录,“但是,有一艘挂靠在顺昌小商号名下的平底货船,近两个月内,竟有七次往返青石渡的记录,每次报备的货物都是石料。”
“石料?”萧明煊蹙眉,“这有何异常?黑水潭附近有采石场。”
“问题在于其频率和吃水深度,”陆泊新眼神锐利,“青石渡的闸官是个老吏,记性极好。臣亲自去问询,他回忆说,这艘顺昌的船,每次过闸时吃水都异常深,远超寻常石料运输的重量。且每次离港时间都在深夜,卸货地点语焉不详,只含糊说在支流深处。更可疑的是,”陆泊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沾着干涸泥浆的碎石,“臣带人秘密勘察了顺昌船只在青石渡附近的一处临时停靠点,在岸边淤泥里,发现了这个。”
萧明煊拿起一块碎石,这石头沉重冰凉,颜色深褐带赤,质地坚硬异常。“这是......铁石?!”
“正是!”陆泊新肯定道,“而且是品位不低的赤铁矿,绝非普通石料。那闸官还提到,有一次深夜查验,他隐约闻到那船上飘来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焦炭混合的气味,像是粗炼过的味道。”
事情好像突然理清了。
“伪装成石料船,深夜运输高品位铁矿石,还有冶炼的气味?”萧明煊的声音冰冷,“好一个永通帮!好一个孙彪!这根本不是在走私,这是在为某个地方持续输送炼铁的原料!他们是在造......”
“兵器!”陆泊新接口道,声音低沉而凝重,“或者,是打造兵器的核心原料!结合之前发现的军械麻绳、指向雍州的线索,以及铁勒的关联这绝非简单的走私牟利!其背后所图,恐是动摇国本。”
这个结论如同惊雷在萧明煊脑中炸开。他之前虽知案情重大,但此刻才真正触及到核心的恐怖。有人利用永通帮的水路网络,源源不断地将战略物资输送到隐秘地点进行粗炼甚至打造,其目的不言而喻!
“必须立刻截断这条线!”萧明煊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气腾腾,“泊新,你查清他们的最终卸货点和冶炼点了吗?还有那个顺昌商号,背后是谁?”
“初步锁定,”陆泊新回答,“根据船只往返时间和闸官提供的模糊卸货区域,结合支流水文,冶炼点极可能藏在黑水潭深处人迹罕至的老鸭嘴山坳里,那里地形隐蔽,且有溪流便于取水和排污。至于顺昌商号,表面看是个空壳,但臣顺着其资金往来,发现其背后隐约有雍州冯奎一个远房侄子的影子,臣已调集可靠人手,准备今夜就带人沿水路秘密潜入老鸭嘴,务必人赃并获,只要抓到现行,撬开船工的嘴,就能顺藤摸瓜,直指冯奎,甚至......”
“王爷,陆大人!京城急递!” 李福焦急的进了书房,他手里捧着一份加盖着鲜红枢密院火漆印的信函。
萧明煊和陆泊新同时看向那份信函,心头都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陆泊新接过信函,迅速拆开,眼神沉凝了几分。
萧明煊心下一紧:“何事?”
陆泊新将信函递给他:“枢密院行文。言及临州推行之商税新策,成效斐然,然亦有诸多细则待议。着臣即日启程回京,面呈详情,参与议定后续章程。限期十五日内抵达。”
萧明煊一把抓过信函,快速扫视,脸色越来越难看,“新政细则?议定章程?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分明是有人怕你继续查下去,” 他猛地抬头看向陆泊新,眼中怒火翻腾,“故意把你调离临州,好一个调虎离山!”
陆泊新抬手,轻轻按在萧明煊的手背上,示意他稍安勿躁。“殿下明鉴。此乃阳谋,臣不得不从。枢密院行文,程序完备,理由冠冕堂皇。抗命不遵,便是授人以柄,反陷殿下于被动。”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清明,“京城之行,未必是坏事。或许,能窥得几分幕后之人的动向。”
道理萧明煊都懂,可陆泊新这一走,少说也得一个月。萧明煊在临州失去了他最锋利也最信任的剑,他独自面对,只觉前路更加凶险莫测。
老鸦嘴的秘密近在咫尺,陆泊新离开,行动被迫中断,更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有机会毁灭证据,转移目标。而京城更是龙潭虎穴,幕后之人既然能调动枢密院的调令,其能量之大,令人心寒。陆泊新孤身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是泊新......” 萧明煊反手紧紧抓住陆泊新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老鸦嘴那边......”
“殿下,”陆泊新回握住他的手,“老鸦嘴的位置和顺昌这条线,是绝密,目前只有你我知晓。臣离京后,殿下切勿轻举妄动。只需命周显带最可靠的心腹,以巡查水道或剿匪的名义,暗中加强对黑水潭区域,尤其是老鸦嘴外围的监控布控,严防死守,阻止任何可疑船只人员进出,也防止对方毁灭痕迹。沈映程的商路消息灵通,可继续暗中探查顺昌背后更深的资金链和人员往来。”
萧明煊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临州这边,我会守住。你......你此去京城,务必万事小心!”
萧明煊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挂念都化作实质。他亲自盯着下人给陆泊新打点行装。
“这狐裘带上,北地风寒,不比临州湿冷。”萧明煊指着一件厚实的银狐裘。
“殿下,臣是回京述职,非去戍边。”陆泊新有些无奈。
“京城的风也冷得很,带上!”萧明煊不由分说,又拿起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这里面是上好的参片和安神丸,路上若有不适就吃一点,还有这个,”他拿起一个精巧的鎏金小手炉,“炭火都给你装好了,路上暖手.......”
陆泊新看着他忙前忙后,他走过去,接过萧明煊手中正欲塞进包袱的几大包点心,温声道:“殿下,够了。臣是骑马轻装,带不了这许多。”
“骑马?那更得多带些,”萧明煊更急了,“路途颠簸,吃食要备足!还有伤药,万一.......”
“殿下,”陆泊新握住他的手,认真望着他,“臣会照顾好自己。殿下在临州,更要万事小心。永通帮一案,线索虽断,但并非全无线索。沈映程的商路耳目灵通,周显会继续带人盯紧码头和仓库。若有异动,他们会立刻传信给臣,也会全力护殿下周全。”
启程这日,秋阳高照,却显得分外萧瑟。城门外车马已备好,陆泊新只带了吴幽跟随。
沈映程摇着扇子:“陆大人此去,山高水长。京城那地方,龙潭虎穴,美人如花,可别被迷了眼,忘了咱们临州还有人望眼欲穿啊。”
周显抱拳行礼:“大人放心!属下必竭尽全力,护卫王爷,盯紧线索,等大人回来!”
陆泊新对沈映程的调侃只是微微颔首,对周显则郑重回礼:“周显,王府与王爷安危,还有临州诸事,暂托付于你。务必谨慎。”
“属下遵命。”周显沉声应诺。
陆泊新的目光最后落在萧明煊身上。周围人声马嘶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眼前人。
“殿下,保重。”陆泊新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只容两人听见。
萧明煊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却堵在胸口,他不舍地叮嘱:“你......路上小心。到了京城,立刻给我传信!每天都要!还有,少跟那些京城的老狐狸周旋,议完事就赶紧回来,我等着你的。”
陆泊新深深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
“殿下安心。”陆泊新指了指腰间那枚莹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是之前萧明煊送给他的,他常常带着。“殿下赠的玉,臣会随身带着,见此玉如见殿下。”
萧明煊伸手碰了碰那枚玉佩,还是舍不得陆泊新走,陆泊新握了握他的手。
吴幽在一侧轻声提醒:“大人,时辰不早,该启程了。”
萧明煊这才如梦初醒,指尖依依不舍地从陆泊新微凉的衣料上滑落。他强压下翻涌的不舍:“你走吧,别误了时辰。路上注意安全。”
他看着陆泊新利落地翻身上马,玄色披风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孤峭,如同即将远行的苍鹰。
“泊新!” 萧明煊喉头一哽,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陆泊新勒住躁动的骏马,闻声回眸。初升的朝阳恰好洒在他清俊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萧明煊对着那道逆光的身影喊道,像是命令又想请求,他需要一个确切的归期,不然这种等待会让他很难熬。
陆泊新深深地望着他,唇角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一扯缰绳。
高大的骏马通晓主人心意,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随即在陆泊新的控制下,原地优雅地转了个圈,稳稳地停在了萧明煊面前。马头几乎要蹭到萧明煊的衣襟。
就在萧明煊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而微微愣神之际,马背上的陆泊新陡然俯身。
有力的手臂越过马颈,带着薄茧的温热手掌精准地扣住了萧明煊的后颈,陆泊新俯低的腰身,俊美的面容在萧明煊眼前骤然放大。
下一秒,温热的、带着秋晨清冽气息吻落下来。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别。
“唔。” 萧明煊猝不及防,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这汹涌的情感淹没,唇瓣被吮吸得生疼,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腿弯发软。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酥麻感再次席卷全身。
一触即分。陆泊新退开,他的气息也有些紊乱,他深深地看了萧明煊一眼,用指腹极其温柔又快速地擦过萧明煊被吻得红肿的唇角,抹去那点暧昧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