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珍再次走出来时，穿着孝服，她的丈夫也不在了。

后来，利珍的家没了，只剩下一间旧屋，一块地，还有三个要供养的孩子。

身上的衣服从滑溜溜的丝绸变成了硌人的粗布，脚下的青砖变成了泥土，额前的刘海梳了起来，盘成一个干练又便利的一把抓。

利珍变了。

她开始缝制衣服，好在她还有一门手艺，让她可以赚些钱养活孩子们。孩子半夜睡眼朦胧地起夜尿尿，还能看到利珍坐在缝纫机前忙个不停，她想多赚些钱。

利珍才三十多岁，眼睛已经不太好了。

村里的人夸她手艺好，也有人偷偷笑话她，“千金大小姐也沦落到和我们这些人一样了。”

她从来没停过，也没哭过，她心里有团旺盛的火，支撑她扛起这个家。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洗澡，孩子们玩水，她在旁边洗衣服。附近有个小湖，村里的大孩子们都爱去那儿游泳，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学会的，利珍从来不准她的孩子们去那边，太危险。

小孩子也有攀比心，自尊心强时，就像利珍的小儿子一样，别人一激他，说：“我看你就是不敢去！”

他立马犟起来了：“你才不敢去呢！一个湖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你去啊，我们都去过了，只有你这个胆小鬼不敢去。”

“去就去！”

大中午热到冒烟的天，别人都睡午觉，他们偷溜出来去游泳。一个完全不会游泳的孩子，为了证明自己“勇敢”，直愣愣地冲着那个未知的危险水域跳了进去。

林青河紧跟在他身后，伸手去抓，再一点点就能抓住孩子的胳膊了，所以他拼命把身体往前探，脚边一滑，自己也掉了进去。他本想救孩子上来的，只是很可惜，他也不会游泳。

周镇岳会游泳，要是周镇岳在就好了。

要是周镇岳在就好了。

林青河曾经问他“你家附近连条河都没有，你怎么学会游泳的呢？”

他记得周镇岳那时候说，他们一休息就去钓鱼玩儿，在水浅的地方玩着玩着就学会了。周镇岳当时表情很骄傲来着，说他“胳膊往后刨水，腿脚把水往下踩，扑腾扑腾着就会了。”

水里光线很暗，林青河憋着气，终于抓住了一直下沉的孩子。

他反复回忆着周镇岳的话，按他说的办法“扑腾”着，他快要喘不上气了，再游不上去，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谢天谢地，周镇岳的话很有用，他慢慢浮上水面了，一大一小两个人猛烈地咳嗽着，利珍疯了似的喊着孩子名字，她赶到河边时，林青河正背着孩子慢慢走过来。

林青河把孩子放下，小男孩受了惊，心里虽然害怕责骂，但这个时候更想回到母亲的怀抱，于是向满眼泪水的利珍跑了过去。

利珍跌坐在地上，看看孩子，又看看林青河，林青河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安慰她说：“没事，放心。”

利珍身体没了力气，说话也没了力气，只是紧紧抱着孩子，颤抖着，一直哭个不停。差一点，她又要失去她的孩子一次了。

春分时，地里的土该松松了，利珍从没种过地，主动去求教村里的大娘，她们也是群热心肠，知无不言的，有时还会直接去利珍家的地里头动手帮她，慢慢的，利珍学会种地了。

利珍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家里也没个男人帮衬，和村里的女人们熟络起来以后，有人替她介绍媒婆来，劝她改嫁：“你年纪还不算大，去和我给你介绍的那几个男人相处相处吧，说不定就成了呢！”

但她很倔强地说：“我不想再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