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指着那“十匹”二字,复又道:“不过……宫中赏赐皆有定例,我记得那年江南水患,江宁织造进贡的云锦不足往年三成。这‘十匹’略多了些,细究起来恐惹人生疑。”
说话间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用毛笔蘸了墨,在“拾”字上轻轻一描。
墨迹洇开,那个字便面目模糊起来。
他的掌心温热,骆淮怔了怔,抬头看着他专注的脸,一时忘了抽手。
陆俨亭却已松开了她,拿起那张纸,又对着窗光细细端详。新鲜的墨痕与多年前的旧墨在色泽浓淡上略有差异,有心人若细看便会发觉破绽。
他于是从旁取过昨夜的陈茶,往杯盖上倒出些许,用笔尖蘸了涂在新添的字迹周围,恰似旧纸年久受潮。
然后,再点燃桌上的烛台,将纸页在火上缓缓移动烘烤。
片刻后新墨的亮泽便褪去几分,与周围泛黄的旧迹渐渐融合,连那个小墨点也像是陈年痕迹不小心留下的,浑然天成了。
他做完这些,回头看向她,“这般,便万无一失了。”
骆淮看着他唇角扬起的那抹毫无阴霾的澄澈笑容。
“……好。”
*
陆俨亭走了,将他昨晚递交的画满反驳意见的文书留给了她。
之后几日,骆淮过得悠闲散漫。白日里与柳色、陈婉等人商议修史细则,夜里批阅奏疏,将那些激进的新政条款修改得温和折中,再发回内阁。
山寺清静,反倒比在宫里时更有效率。
她的女官队伍们初时提笔还瞻前顾后,如今已能自如地查阅典籍、整理脉络,甚至开始尝试撰写初稿。
另一头,朝堂上的新政也在稳步推进,即将下发至州府。
补全后的方案严谨周密,连最挑剔的老臣也找不出漏洞,朝中原本的反对声渐渐弱了下去。
毕竟……谁也不敢公然反对“公平赋税”、“抑制兼并”这等天经地义正确的事。
当然了。骆淮一直都知道,世上不可能存在一帆风顺的事。
所以,她需要先发制人。
*
内阁值房。
陆俨亭正提笔批阅公文,门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七闪身进来,脸色有些异样。
“公子,南疆昨日传来的消息,您离开后……似乎有人掘了那处坟。”
陆俨亭一顿,“坟?”
“就是那个领头的……‘飞云将军’。”陆七压低声音,“您当初不是走得急吗,让陆叁和陆伍留下镇守。他们前日偶然路过坟茔时,发现多日不见,坟竟已被挖开,里头是空的。边上还有指痕,像是……自己爬出来的。”
陆七咽了口唾沫,“会不会……那人根本没死?”
沉默了会,陆俨亭搁下手中的笔。
“哦。”
陆七一愣。
“……不是什么大事。”他面容无波无澜,“伤成那样,便真是侥幸未死,如今也是废人一个。连体力稍弱的妇孺都能撂倒,何足为虑。”
陆七想了想,颇觉有理。
加之他麾下那些叛军各部也早已在公子的指挥下溃散,死的死,降的降,不成气候。
一个重伤垂死之人,便是真活下来,又能翻起什么浪?
只是据陆伍描述,那泥土上的指痕可够深的。
他们当时探了探,觉得那人已经没了气,才将他好好安葬了的。
结果他居然还能挣扎着爬出来?这得有多大的决心和毅力……
“下去吧。”陆俨亭垂眸看着纸上的字迹,“再加派些人手盯着当时归降的人便是。若有异动再报。”
陆七应声退下。
陆俨亭翻过一页,门外又传来通传:“陆大人,礼部尚书张大人有事寻您。”
“请。”
张永怀推门而入,老迈的眼睛精光闪烁地打量了室内的摆设一圈。
陆俨亭与他寒暄两句,便听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老夫近日听闻些风声……不知陆大人可曾知晓?”
陆俨亭:“什么风声?修延不知。”
“听闻云浮寺那边,宫中近日送去了大量……笔墨纸砚,以及典籍书册。”张永怀慢悠悠道,“看来陪长公主殿下‘小住’的几位贵女,这些时日似乎……并非只是在赏景品茶。”
他边说边仔细观察陆俨亭的表情。
“……下官不知。”
青年眼神略有躲闪,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也低了几分。
张永怀疑虑更甚。
“我见陆大人这些天下了值出了内阁,十日倒有九日,车驾是直接去往云浮山的。”他逼近一步,“而长公主殿下批阅后的奏折和新的政令,也都是你第一时间下发我们的。”
“是每日都去。”陆俨亭却道,“否则无法及时向各位大人传递殿下最新动向。”
张永怀愣了愣,“……哦。”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陆俨亭要在这种细枝末节纠正他。
被这么一打岔,他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所以陆大人当真……对云浮山上发生的事一点都不知情?”
陆俨亭不说话了。
此时的沉默,在张永怀看来已是最好的回答。
“……你是知道的?”老臣的声音陡然拔高。
陆俨亭讪讪地抬起头,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