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屋里黑乎乎的,她回头轻声问他,“诶,换鞋吗?我看不见鞋柜。”
门口微微照进来一点光亮,陈千宜眨眨眼,不可置信地,竟然真的,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四仰八叉的人影。
一句脏话缓缓从她口中蹦出时,有人一把抓住她四处摸寻的手。
她听见谢知礼说了声,“不用换。”而后整个人被他拽着走。
“喂喂喂谢知礼你干什么干什么!”
几秒后,谢知礼把卧室灯打开,而她已经做好了格斗准备。
谢知礼站在她面前,一副无辜模样。
脸上好似写着:好巧,你也被抓过来了?
“......”
“坐吧。”谢知礼说。
卧室门没关,谢知礼一进门就把窗帘全都拉开了,瞬间敞亮了很多。
陈千宜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每天早上陈妈都扯着嗓子骂她不开窗像猪窝,上次更甚,问她,
陈千宜,我现在是问你,你的房间乱成这样,行李箱就这样丢在地上,衣服堆在飘窗也不知道洗了没有,以后你男朋友到家里来看,肯定要被吓跑!
陈千宜悄悄环视这卧室,在床边坐下了,手悄悄往被窝里探温度,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类生存的痕迹。
幸好,他的被子也没叠。
“笑什么?”
谢知礼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铁盒,回头就看见陈千宜扬着嘴角笑。
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很诡异啊。
“没有啊。”陈千宜略过那个问题,微微起身去看他手里的东西,问,“你拿什么?”
谢知礼噢了声,半信半疑地也在床边坐下,陈千宜看到这褪了色的大白兔铁盒,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亲切和眼熟。
谢知礼余光流转,瞥她一眼,而后说,“别看了,就是你家的东西。”
“啊?”
谢知礼没急着把铁盒打开,反而和陈千宜讲了很多以前的事。
他再次说,我是谢程远的儿子。
陈千宜点头说,“我知道。”而后她还笑了下,道,“那位不为人知的二公子。”
谢知礼看着眼前现在还如此明媚的女孩,瞬间竟然有点后悔把她带过来,但他还是艰难地开口。
他说,“我认识千颂是高一下半年的事情,高一上半年,我在谢程远所投资的私立高中读书。我大概知道谢程远的意思,他从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让我从商,大概率混个文凭出国镀金这样。”
“为了和谢程远作对,打架斗殴什么的我都做过,总之就为了给他找点麻烦,后来下半年,谢程远给我转了学,才去了后来的宁一。”
“噢。”也许是因为他第一次讲他的故事,所以陈千宜听得特别认真,频频点头。
“高一下半年,我的成绩很差,性格不好,同学和老师都知道我是走后门的,也便不管我了。”
“那个时候,我只想做个普通学生,考个过得去的大学,至少要能决定以后做什么。陈千颂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或许与你们记忆里他的性格有差别,我第一天见到他,是在一个社团招生会,他满学校找人组乐队。”
“啊?”陈千宜吓了一跳。
谢知礼认真地点头了,犹豫了一下而后坚定地说着,“陈千宜,除了是你的哥哥,陈千颂还是我的队长和很好的朋友。对不起,从见到你的第一天我一直对你隐瞒这一切。”
陈千宜盯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视线悄然落在这铁盒上,而谢知礼正把铁盒打开。
里面安静地躺着很多很多过塑的照片,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陈千颂弹吉他的笑脸。
她伸手拿起相片的手顿了下,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硬,缓缓抬头看向谢知礼。
他的眼神平静如湖水,仿佛早已经独自咀嚼这样苦涩的夜晚很久很久了。
他熟练地说,“这盒子是千颂离开后在我的存储柜里发现的,里面原先的照片,加上胶片机里冲洗出来的,大概有两百多张。”
两百多张照片。
陈千宜轻轻拿出来,一大叠塞满了整个手。
前面的照片没有任何时间顺序,和队友的搂肩合照,舞台后台假装疯狂弹琴的模样,趴在地上踩腿时脸上拧巴的样子,还有窗外明媚的春天,和过马路的小狗。
多么明媚的一个人啊。
陈千宜却皱着眉头翻看着,她知道,这些和她记忆里那个永远匆匆忙忙的小大人,根本无法画上等号。
她抬头看了谢知礼一眼,他出门替她拿了一瓶矿泉水,轻轻放在桌面上,柔声对她说着,“慢慢看。”
陈千宜点点头,却觉得从脊背开始,神经在悄悄作祟,让她没忍住掉下眼泪。
而照片里忽然翻出一些小纸片,渐渐出现了她的痕迹。
初中那次,是她人生第一次的打架,被陈千颂领回家后不情不愿地趴在桌面写检讨。
陈千颂路过,她就哼一声。
哼到最后陈千颂都忍不住过来问她,“写个检讨有这么难吗?”
陈千宜说,“我本来不用写的,是你不帮我,忘恩负义,我还是为了你才打架的。”
陈千颂叹了口气说,“陈千宜,打架不对,不管为了谁,打架都不对。”
陈千宜一听这句话就生气了,把笔一丢就跑了。
后来似乎出去找徐斯宁爽玩了一天,晚上回到卧室就看见检讨已经被写完了,完完整整地放在桌上。
陈千宜看着忽然好看起来的字迹,哭着哭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翻过这一张,她又看见了好多好多她曾经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她上小学时的少先队队徽,当时一不小心掉进泥里弄脏了,索性她就不要了,第二天老师果然又送给她一个新的。
陈千宜指着这个给谢知礼看,“看,我还是三条杠!”
谢知礼跟着笑了一下,看着这姑娘骄傲扬起的脸庞,脸上分明还挂着晶莹剔透的泪水,他轻轻抬手,却在半空中顿了下。
陈千宜紧接着从盒子里又翻出来各种她长大以后想找,却再也找不到的东西。
她曾经以为,是不是所有东西都被阿嫲拿去卖钱了,那天还在阿嫲面前大闹特闹,命令以后谁也不许进她的房间。
铁盒翻到最后,她看见了一封放得平整的信封。
用好看的钢笔字写着陈千宜收。
陈千宜抬头,手心颤抖着不敢拿起来。
忽然间,她猛然看向谢知礼,摇头说着,“我哥的字迹不是这样的。”
谢知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他替陈千宜把信封拿起来,拆开,取出里面的被水浸泡过有些皱巴的纸页,递给陈千宜,道,“信封那几个字是我写的,但这些日记的的确确是千颂的。”
陈千宜伸出手,说不上来有些犹豫地接过这一沓皱巴巴的纸片,忽然听见谢知礼又说,
“16年年初一次外勤拍摄,中途下了大雨,工作人员撤场的时候也许拿错了包,千颂后来一直没找到,过了几天有工作人员把包还回来,千颂看见本子打湿了,就丢进垃圾桶了。”
谢知礼并没有说他怎么捡了回来,但陈千宜还是眨巴眨巴眼睛看他,更犹豫地问,“我可以看吗?”
谢知礼视线落在这些开始泛黄的纸页上,有些说不清楚的落寞。
而后,陈千宜听见他低低的嗓音回答她,“看看吧,跟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