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寒冽,砭人肌骨。
武松生来筋骨桀骜,一身烈火性子,平日里何曾惧过寒凉?可这般露天久立,也不免被冷夜浸得周身皮肉发僵,身形木滞呆呆。
见扈昭亮眼望紧自家面庞,素手伸向自家胸膛,他更是僵到连脑子也滞了滞。
一句放凉了不好吃的推脱话头,早被他咽回了肚里去。大掌探进怀里,武松很快将那整包栗子取出来,本能地递往对面那只手中。
扈昭探手刚接触到那包温热。
却见武松后悔似的,手又迅速缩了回去,连同那包栗子也一并被带走了。
欸?
手中落空,扈昭只疑惑了一下,因她知武松不是甚么无礼或舍不得之人,更不会无端嬉闹捉弄别人。
眸光轻轻一扫,果然……
便见武松默默垂首,拆开油纸包,先满满抓了一大把栗子递与旁侧张顺。
这才自己拣出数枚,边剥边贴近她低声道:“想是天也助哥哥,今日真教我几个寻到了那石秀的叔父……”
将白日分别后的琐碎叙说了备细后,武松抿了抿唇,“……里间暖炉未熄,王老爹串了好牛羊肉待哥哥回来便烤,哥哥晚时可用过饭食?”
那倒委实粒米未进,扈昭摇头。
安娘子身为临盆抑郁孕妇,怎能开口劳动她下厨炊煮?安道全只顾与她商量绿林事,早把饭食抛在脑后。至于那小丫头,照看自家娘子都顾不过来,那里又去指望?
便也简略说了几句今日诸事始末。
说话间,武松早已剥出数枚饱满完好的栗仁,默默递到扈昭跟前。
扈昭方欲抬手承接,一道白影忽的抢至二人中间。
正是暗中观察了好一会儿的张顺。
张顺那会儿本被扈昭携着凌空疾行,第一遭受此奇迹,兴致正酣,好奇心正浓,偏被武松这个半路守夜人给搅了。
心底本有悻悻,但见二人低语议事,又想到武二哥大半日不见哥哥,守在这里定有要事要说。只好识趣地暂时在旁边先默一默,听一听,不去贸然插口。
顺便暗自腹诽:武二哥眼里虽全然只挂念哥哥,好歹还记着分自家几口零嘴,只是今日偏生自己晦气,一连剥了几枚黑瘪发苦的坏仁。
忒不幸运!
待听得两人说起饭食饥饱时,当即觑着空档闪身过去,一把抢过武松掌间几枚栗仁,丢入口中胡乱一嚼,乐呵呵道:“二位哥哥休怪,小弟腹中空空,委实饿得紧。唔,多年未尝这口滋味,今日恰好解馋。”
还要饿鱼扑食再抓时,武松早把剩余的栗肉都拢紧,一骨碌塞到了扈昭的掌心。
因给得急切,冷风中两只冷手猝然一碰。
武松略是粗涩的指腹,正堪堪蹭过扈昭温润的掌心。
一个猛地收手。
另个却顺势抬了空出的那只手,不由分说,捉过那缩回去的手腕。
礼尚往来地给武松用内力热了一下身,扈昭这才品着童年的味道率先往酒店方向而去。
身后武松感受着那汩汩绵长的暖意,人虽跟着大步走,心神却又一次怔住。
还有些杂念纷乱难平。
……
王定六酒店中今晚别无客人,扈昭进去和那石老伯厮见后,用夜宵间,直道了身份,说清了用意。
石岩现今无妻无儿,只和一个动辄爱拿命打抱不平的莽侄儿相依为命,哪里经得住几个能说的人来回劝?
况且扈昭看起来实在是个靠谱的好人。
便在这暖光融融,肉香四溢的夜晚,半推半就地做了决定:“本和那小子说好,开春往蓟州一趟,谁承想蒙贵主看中,也不知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便随几位改道去济州,有何不可?天下之大,哪里做不得买卖?”
其实在这天底下,做正经买卖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土匪的生意,自不比普通百姓的奔波。
当夜商量已定,便至凌晨,扈昭回屋睡下,酣眠至次日大中午。
许久没有的一场好睡。
醒来后闲事莫絮繁再叙,扈昭并不出门,在小店中等待拼命三郎自投入毂。
并让张顺携礼,带石岩、王公往安道全家里一趟,请求神医忙里偷闲帮二老做个检查。
书中石秀出场时,其叔父已在往外乡贩羊马的途中亡故,或许这时石岩已有了甚么病疾。
既要拉拢人,便先将人情做在人前。石岩自谦道侄子莽撞粗拙,但扈昭毕竟看过书的人,晓得石秀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既能为人卖命,又能谋定而后动的精明细致、心思深沉人。
这等人,和武松类似,需她以诚相待,携恩图报。
然当日,并未等到石秀。
再一日依然。
第三日入夜时,石秀终于默然登场。
骨含侠气,清峭挺拔。
进到店内,他双眸深邃地先望住了武松。
扈昭、吴用等起身,也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向武、石二人,暗暗对比。
眼前二人分明气质截然,体貌不似,宽窄亦有区别,但总让人觉得他俩竟似同胞兄弟似的。
难怪是书中的“杀嫂”对照组。
不过一个是亲手杀潘金莲,为至亲报仇。另个是唆使义兄杀潘巧云,为自己明冤。
当然武松先前之毒,委实毒不过睚眦必报的石秀。毕竟潘巧云父亲潘公对石秀十分不错,他也能眼也不眨地看着杨雄将恩人之女割舌,活剜心肝五脏,最后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