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烟的确容易上瘾,对于陈隧放这种没人管,自制力就约等于零的人更是灾难。
清晨天刚亮,陈隧放因为腿抽筋被疼醒,在空荡荡的床上缓了半天,然后摸到烟盒点了一根。
李逾降又没回来。
因为床头柜上的水杯是空的,如果李逾降回来了,那里面绝对是盛着温水的。
陈隧放实在睡不着了,披上外套,去茶水间找水。
水壶里的水是冷的,陈隧放往杯子里倒了半杯,然后重新接了水烧开,混了一杯温的。
那时实在是很早,freeze的员工没有一个是会早起的,以至于陈隧放总觉得是自己听岔了。
他拿开嘴边的烟夹在手里,仰头抿了口水,直到听到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停了,然后茶水间的门被敲了敲。
李逾降回来的时间实在邪乎。哪个大老板清晨下班,而且连西装领带都不脱,一回freeze就抓人。
“怎么醒那么早?”李逾降问。
陈隧放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可能正是如此,李逾降的鼻子失灵了,没有闻到茶水间的烟味。陈隧放侧了侧身子藏烟,解释说:“腿抽筋,痛醒了,出来找水喝。”
“回房间,我帮你按一下。”李逾降脸红红的,眼睛也湿润,看着一副醉着的表情,嘴巴上却很逞强,行动上自己转了个身就撞上门框了。
陈隧放笑了一声,把所剩无几的香烟按灭扔进垃圾桶里,走向前去拉他。
他刚抓李逾降的手臂,没来得及嫌弃他身上的酒臭,反倒被李逾降突然拉开衣领,凑过来闻他的脖子和嘴巴,柔软的发丝蹭着敏感的皮肤……陈隧放退后了一步,引得李逾降抬头贴近。寻着一股烟味,忽然,下巴被微凉的嘴唇掠过,李逾降在他耳边说。
“隧放,谁教你抽烟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李逾降和陈隧放这两个人冷战了。
但是从什么时候宣战的,没人猜到,毕竟李逾降才刚刚回来。
只知道李逾降酒醒出客卧的门,恰巧遇到补完回笼觉的陈隧放,一个低气压遇上另一个低气压,说的话没超过三句,就吵起来了。
收拾场,其实整个楼层回荡的都是陈隧放的声音。
骂李逾降喝酒骂李逾降断片,骂李逾降身上臭死了骂李逾降不回家。
李逾降只专注于摸陈隧放口袋里的烟,但鬼知道陈隧放藏哪里了,愣是没看到一点影子。
他看着陈隧放,神色淡淡的,默不作声地把他的外套拉好拉到顶,撞到陈隧放的下巴。也不知道是触碰到了什么机关,陈隧放更是气愤,拍开他的手。
“我是喝酒喝醉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把自己弄得臭烘烘回来见你,你别生我的气。”李逾降向来服软快,愿意说好话。他低着眉,偷偷看陈隧放的反应,发现他很用力地搓自己的下巴,都搓红了。
“草。”
陈隧放骂了句脏话,又被李逾降瞪了,接着他骂了更大一声,转身就跑了。
看热闹的freeze员工顺势收回自己的顺风耳千里眼。一场小小的口角之战让店门成为大海里独自漂泊的船支,平静海浪下不知狂风何时登场。
鉴于陈隧放一点就爆的脾气,老板李逾降的威严,freeze没有惹事的员工,所以剩下的只有宁静。
陈隧放这三天不再主动和李逾降讲话,而李逾降在书房里办完公出来也不抓到他。因为陈隧放总拿睡觉当理由,每次去看他总是缩成一团窝在角落里睁不开眼,如果不小心弄醒他,还百分百收获一句。
“你怎么那么烦人?”
等他睡醒了,睁开眼,还要补骂一句。
“李逾降,你最让我讨厌。”
“讨厌”在李逾降不痛不痒,只要陈隧放不离开他就无关紧要。
两个人玩着你追我躲的无聊游戏,被李正注和李正知知道了,李逾降遭到了一顿嘲笑。
“李逾降哈哈哈,这他妈是你十年前追人的小把戏吧。”李正知笑的毫不收敛,整个书房都是她的声音。
楼下的陈隧放听到了几声鹅叫声。
“你又要去睡觉啊?”许天见他起身作势要上楼连忙问了一句“怎么最近这么爱睡觉……”
“因为烦。”陈隧放随口回了一句。
他的确很烦。
他每天看起来是悠闲,但猜不到李逾降的恋爱对象让他烦,天天做着荒唐的梦让他烦,被他占了便宜轻率地吻了他的脸让他烦,现在还要看李逾降委屈可怜的嘴脸也让他烦……四大烦,有三方面是跟李逾降有关的,擦粉颓废地逃避。
睡觉去。
自从在直江梦见的那一段开头,诸如此类的梦再也没有断过。陈隧放没和别人提起过,藏在心里边自己琢磨,这也就是李逾降猜不到他最近老是躲着他的原因。
“他不会想起了什么没跟你说吧?李正知很是大胆的推测。
李逾降摇了摇头,不知该从何说起。
如果是记起了事,以陈隧放的脾气,再收敛也不会到躲避让步这个处境,相比拳打脚踢,冷嘲热讽,李逾降更害怕害怕陈隧放的冷漠以及离开的趋势。
李正注也是一针见血,哪里痛刺哪里,语气淡淡地说:“他是想走了吧。”
戏剧般虚幻的过往故事强加在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身上,告诉他曾经的可怜可悲,在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刻又送来爱与温暖。总是讨好谦让的小小世界,宛如烈火重生来到天堂,而途中还要时不时的回味曾经的苦难……其中种种情绪反噬是陈隧放无法控制的,关于记忆,任何人都没法摆弄。
李逾降自以为自己全盘托出,只瞒了一份无所谓的恋爱,而因此造成的真真假假,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我不清楚。”李逾降垂眼说。
“十年前,正游姐劝你如果真的喜欢,就使点手段带他回李家。而你说你要自由恋爱,爱得尊重陈隧放,半真半假你自己清楚,大半是因为你顾虑着把他带回家,他不仅没有用处了还死定了。”李正注娓娓道来“现在是你不愿意面对和他的恋情,也将他蒙在鼓里。你的补偿三分之一来自愧疚三分之一来自爱,剩下一分夹带着希望他能看见你并且回心转意。李逾降,你追人的方式一直都很卑鄙。”
李逾降听着,难堪地笑了笑。
李正知不带一点掩饰地嘲,勾了勾嘴角,笑说:“李逾降,坦白从宽,拒绝从严,别等他来质问你,你才舍得说出那点就他不知道的事。”
姐弟仨在书房聊了很久,聊到了天黑,街道上都热闹了起来。
陈隧放的事一直压在心口,李逾降总容易走神,谈到李氏总部现如今的状况也漫不经心。
李正注刚要发作骂他,书房门就被敲了敲。
“老板。”马佑欲言又止,一方面是怕打扰正事另一方面是不太敢说“陈隧放他睡了一个下午,晚饭也没来吃,敲门喊他没人应,房间反锁锁着,你要去看看吗?”
李正知把桌面上的文件揽在一块理好,踹了一脚自家弟弟的小腿,嗤笑道:“去哄吧,这个项目我回头找你聊。”
freeze各个房间的备用钥匙都放在楼下收银台的储物柜,李逾降找到自己卧室的那一根,上楼找陈隧放。
陈隧放向来睡眠质量很好,从下午一觉睡到半夜也是常有,但锁门不理人,那是反常。
钥匙在锁孔里旋了三圈,两道锁都开了,清脆的一声响。
李逾降推开房门,闻到一阵重重的烟味。
李逾降不想因为这些事再和陈隧放生气,也不想算先发言暴露干紧的喉咙说不出话。他不认为那是难过,他觉得是被烟呛的。
李逾降辗转难眠的时候,经常在想他和他是走错了哪一步才落到这样扭曲的关系网中的。他失眠的夜有很多,但没有一次是能把自己择出去,让自己的愧疚少一些的。
“要开灯吗?“
房间里,陈隧放只拉亮了床头的小灯。暖黄的光映着小山堆似的烟头其中没熄灭的猩红,淡淡的光,连他吐出来的烟都照得一清二楚。
“不要开了。”陈隧放的声音哑哑的,鉴于一种刚睡醒的慵懒和烟抽多了的疲惫。
他拍了拍身边,喊李逾降坐过来。
他的烟是刚刚点上的,只烧了一点。陈隧放叼在嘴里,背对着灯光,深邃的眼抬起来看人。笑容浅浅的,不着什么深意。
要是房间再小一点,灯再黑一点,天气再冷一点,这和十年前在浙江的场景没什么两样。
见此情况,李逾降没问他是不是想起来了,也没主动说什么。
他怕一旦开口打破平静,陈隧放就要离开了。
但陈隧放只是口齿不清,含糊地问他。
“李逾降,你会赶我走吗?”
这个问题问的有点傻,因为李逾降的答案肯定是不会。
他也确实是这样回答,但不确定地问:“你想要离开我吗?”
陈隧放撇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伸手翻好李逾降折进去的外套领子。
两个人坐得很近,陈隧放甚至手都不用伸直,微凉的指尖就碰到了李逾降的脖子。将他拉过来,拉低一些,方便自己也不用垂眼,掐少他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