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多时候都无能为力。
探望的时间到了,为了不影响休息,护士来请农添乐他们离开。陈隧放没有出口留人,导致他们三个一步三回头。
护士换了新的输液袋,温声提醒他不要压到手。
午睡时间,陈隧放有些思绪不宁。他消化着农添乐他们今天和他说的那些话,越想越睡不着。
病房的窗帘拉得很紧,又昏又沉。陈隧放抬手当住眼,输液的针头磕到额上。
他抬手把针头给拔了,连带出一串血珠。
躺了半个多月,他的身体都躺软了。脚踩到地面那一刻,他差点瘫坐下去。
每一步,每一呼吸,腹部胃部都扯着隐隐的痛。从床边走到门边,陈隧放折腾了好几分钟,手搭上门把手那一刻,“咔哒”一声。
他给李逾降开上门了。
他弓着腹部,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和李逾降对视。
“你来找我吗?”陈隧放开口问。
李逾降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陈隧放把门拉大了些,方便他进来。他转身刚想走回去,腰被人轻轻地虚搂住。
“午睡时间你想要去哪里?”李逾降宕机的脑子好像才反应过来,扶着他一步步往床边走“怎么还不穿鞋?”
“穿鞋没力气走了。”陈隧放说“医生说我应该多走走。”
李逾降思考着那个医生把午睡时间改成运动的时候,陈隧放一屁股坐回床上。
被子还有余温,宣告偷溜放风失败。
地板虽然不脏,但李逾降还是抽出了湿纸,蹲下去给陈隧放擦干净沾到的尘灰。
动作自然又大方,陈隧放也不别扭,任由他来。
李逾降的声音从下方闷闷地传来:“我下午带你去楼下的花园晒晒太阳。”
绿港这几天一直在下雨,天气不好,幸运的是今天有太阳冒头,不毒辣,适合去透口气。
“农添乐和你聊了些什么?”李逾降问。
陈隧放把记得的一五一十说了遍。
“你醒回阐川吗?”李逾降说“你出生在直江,现在在阐川定居,你想回去看看吗?”
“你恢复的很好,医生说下周就可以出院了。复查的话,我们回阐川也很方便,现在负责的医生都会跟我们一起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李逾降的语气温柔的不像话,里里外外都透露着无法拒绝的讨好。
他说:“如果你不想回去,绿港就是你的家,我会陪着你。”
陈隧放有点缓不过神,虽然不明白但还是发自内心地认为李逾降许诺的东西太过于郑重。看着他的眼睛坦荡真情,他居然有点呼吸不上来,脸颊发热。
“为什么……”陈隧放不确定自己想问什么,而李逾降已经做好准备和稿词。
“我和你在十年前的直江一中认识。刚开始,我们是前后桌,关系不冷不热。”
“后面因为农添乐他们的活跃,我们关系好起来。在了解你你家里因为父母赌博,封建迷信,对佛头玉石黄金这些东西异常痴迷以至于家破人亡。它们给你留下阴影,排斥,憎恶和心里上的折磨,你都没有发觉自己生病了。”李逾降说“无法调整和无人发觉导致你连自己生病了也不知道。你很迟钝、沉默、厌世,暴躁又苟活,直到我发现这点不正常,作为朋友,开解引导帮助你。”
“当然,我做的一切都是要目的的。”
“一开始我没有向你坦白身份,你认为我只是一个普通三好学生,对绿港绿围集团的事情一概不知,不清楚李家有多乱,不理解我为什么靠近你。对我的明显的讨好奉献无言接受,你也不打算回应,因为这是我自找的。”
“你无法接触打听到李家的事情,无从得知背后环环相扣的情节你的推动。最简单的来说,是因为这整一件事的策划者认为我长大了,无法掌控我,所以我想要一个软肋。”
“我欺骗你,靠近你,利用你,算计你,监视你,你如今这一模样,全部都是我害的。”
“我和你坦白,想让你放弃我们曾经的温情激怒你离开,可你偏偏回头找我要个答案,这也是我的算计。”
李逾降字字诛心,偏偏脸上淡然,浅浅地垂着眼睛,声音哑然。
他将湿巾扔进垃圾桶里,站起身替陈隧放盖好被子,期间还在解释因果,总结:“你本来可以很普通地活着,不用来听我此时的废话,也不用经历这些痛苦,对不起。”
李逾降唯一抹去的是他们之间曾经的恋情。
十年间双方经历的桩桩件件都铺平在两人面前,无力争吵谁对谁错或者是如何发展到今了。
李逾降不想瞒着陈隧放。他深刻地意识到他们感情早已曲折离奇千疮百孔了。他不想在陈隧放真正记起来以后,与现在的这段温和的时光形成对比会觉得恶心虚假。
他握着陈隧放的手,感受着他的发抖,僵硬和害怕。但只能这样一步一步走。
一滴烫泪打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李逾降一怔,抬眼看见早已满脸泪水的陈隧放。
陈隧放漂亮的丹凤眼自失忆以来,消去了常年皱眉带来的怨气,除了瞌睡的时候,几乎都是干净有神的。
他忘记了所有事,面对陌生又熟悉的人或事,他笨拙纯真脑子时常加载不过来。下意识里的动作和话语,要是以后想起来了,肯定会骂自己蠢。
他的心态和智力回到了十一二岁的少年范围,身体和周遭环境却是一个二十八岁青年的造物。超负荷地接受学习新事物,理解李逾降的话,构想出前所未有又应该表现的情绪,但那些爱啊恨啊厌烦生气深恶痛绝,他居然一点都不能感同身受。
李逾降伸手给陈隧放擦眼泪,刚弯下身子,凑近一点,他的脖子被陈隧放抓住。
陈隧放安静地流着泪,泄出来的声音又急又短:“是真的吗?”
“对不起。”李逾降没有正面回答,但此话已经胜过很多肯定。他闭上眼睛,并不反抗。
陈隧放的手使不上劲。他掐着李逾降,触动同抚摸一样,清晰感受着李逾降每吐出一个默认的字眼的颤抖。
陈隧放宁愿他还在骗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松开手,而李逾降依旧要给他擦眼泪。
“出去。”陈隧放别开脸,李逾降还是一动不动。
“出去,我让你出去!离开我!”
他推开李逾降,动作粗鲁又直接。李逾降被推得连退好几步,小腿的骨头隐隐作痛。
“对不起。”李逾降再一次重复,没有任何反驳之态。
他盯着陈隧放的眼睛,陈隧放也盯着他。有一股情绪烧起来了。
李逾降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陈隧放。在那段关系还是很纯粹,喜欢还是很简单,日子已经很无味的那段时间的陈隧放,好像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
那时候的陈隧放有着一种灯红酒绿中沉默的特异,肩膀是放松的,身体是虚浮的,脸上的表情是没有被利用过,没有被欺骗过,没有遭到算计的伤害和无措。
李逾降决心悔改,但不愿意放手。
即使哪一天陈隧放提出老死不相往来,这辈子不再见面,他会答应。可以不让陈隧放看见他,但他不可能放弃陈隧放。
他会补偿陈隧放受到的伤害,保证陈隧放在以后的人生里,即使没有了他的影子,他也会竭尽所能,不张扬不明显地让陈隧放这辈子不再忧心。
所以在面对陈隧放的眼泪,他有勇气用指腹抹去,说道:“陈隧放,你可以不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