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隧放这几天拒绝和李逾降见面。
拒绝吃药,拒绝治疗,拒绝入食,拒绝与别人的一切接触。
李正知在李逾降的请求下试图去开解,但都被陈隧放暴躁的挡回去了。她随即放弃,悄悄地八卦李逾降:“你们俩到底吵什么了?搞得他那么大脾气。”
李逾降抿了下唇,隔着玻璃门看静静坐在床上的陈隧放,回道:“我把一些事情告诉了他,但我们的想法谈不到一致,但我没办法做出新的改变了,后天送他走,是对我们都好。”
“他……”李正知压低声音“你真不要他了?”
李逾降不说话。
陈隧放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清醒的时候呆呆地坐着,背对着门独留背影,偶尔换个姿势向着门外,一见到李逾降便死死盯着,不让他踏入半步。
一道门,将两个人划开分入两个世界,数年经历化作具体的幻象继而充当背景板。
门内是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极乐世界,陈隧放曾游玩的荒唐和颓废,没心没肺的自我堕落且无人打扰;门外是凄凉苍白,单调空一的暗屋,李逾降有条有理的清扫着,艰辛又痛苦的自我徘徊,然后再被无数人圈阻着前进。
他们本该仅是互相凝视的距离,人生上可以毫不相关,毫无牵念,毫无关系,但有人蠢蠢欲动的跨过门框,有人无声放纵,将一切融合得扭曲了。
门内的人愿意打开门走进他的家,愿意割舍下以前的一切,那人却孑然一身的离开了。
即便是拽,陈隧放都想试试把人给拽回来,他实在想不明白,李逾降坚持了那么久,怎么现在说走,说离开,就决然地把他送得远远的了。
缓过神来,陈隧放已经踏上离别路了。
马佑带了几个人照顾他换衣服洗漱,陈隧放不习惯但没反抗,表现出来的只是有点烦和悲伤。
黑T黑外套黑裤,一看就是在李逾降衣柜里挑的款,捏在领子抖一抖,仿佛到处都是他的气味。
马佑自然看出来他的心情不佳,拉着他说了些话,分散注意力,直到造型师拿着把剪子要给他修头发,马佑好不容易顺平的脾气又炸了。
“行行行了,别给他剪了。”马佑立马阻拦“他就是看你头发长了点还不整齐想顺手修一下嘛,没事不修了,待会上船海边风大戴给帽子吧,要不然吹冷风要头痛了。”
鸭舌帽压在头上,将额前的碎发全部盖住,背后外套的帽子耸起来,又稍微整理了下,挡住颈后的头发,一下子与修理短了没区别。
旁边是李逾降的人,身上是李逾降的衣服,头上顶着李逾降的帽子,喷的也是李逾降的香水,连现在摆着的臭脸都是掰李逾降所赐,陈隧放暗自呢喃:“阴魂不散……”
马佑寻声看来,接着交代道:“老板说今天他就不来送你了,我负责把你带回阐川,回去以后,如果你想找他,可以到freeze。”
马佑又去交代几个手下注意陈隧放的情绪,反复回头确定,余光中陈隧放始终垂眸盯着灰蒙蒙的海面,双手撑在桥边的护栏上,突然出声问。
“那他呢。”
“什么?”海风很大,马佑没听清。
陈隧放看着水中的影子,笑了声。
“‘李逾降’在这,那‘陈隧放’呢?”
马佑一愣。
“他被李万中驱逐出李家,现在只能回阐川了,那‘李逾降’离开了,我呢?成为那场车祸里面的鬼了吗?”陈隧放下意识把帽子压低了些,站直了,表情淡淡地看着几米开外的马佑“费尽心思把我扮成他,好玩吗?”
马佑一向的笑脸凝固了,勉强动了动唇,无奈说:“老板也是没办法,他觉得这样子会更安全……”
刺耳的船笛由远及近,乳白色的游船渐渐靠岸,其他手下没有关注到这一幕,喊着他们该走了。
陈隧放得到了这一个近似肯定的回答,全身上下都没有力气了,把背挺得很僵,继而好像谅解一般点了点头。
“一直都是利用我是吗?”陈隧放问。
事已至此,都还在利用是吗?
陈隧放头疼得凝不起一丝清醒的思绪去分析李逾降的动机,都怪他聪明的不是时候,每次的猜想直捅入心,劈开的距离使两人越来越远。
李逾降的味道在陈隧放身上浓烈到点燃了他亲手刻下的纹身,同时注视着蓝色的海平息,要送他远去的游船鸣笛着透着白色的烟,圈圈绕绕勾成一个雪山似的顶呼应着他急促的呼吸,开始窒息。
一滴泪跳下蓝色的海里,更难分析的是为什么还要为他哭泣,以及这个场面是怎么乱起来的。
几乎没有人能保持冷静,陈隧放只是弯下腰去眨掉睫毛上的泪,余光中瞄到身后有人逼近。
碰撞,束缚,那人手上拿着一把老式手枪,看起来随时会擦枪走火,一怼到面前一枪托砸得陈隧放留了一地鼻血,抓乱他的衣服和盖在头上的鸭舌帽,露出真容。
“陈隧放,我就知道你没死。”小鲨笑吟吟说。
世界上死去的人多着呢,在种种事情发生后,以及车祸发生且久违不见后,陈隧放居然不是其中一个,他和小鲨一样觉得惊奇。
陈隧放觉得那天自己真的死了,那也算罪有应得。他活了二十八年,没做过几件好事,当下应该处理好李逾降的事情却搞砸了,因此在死亡真的来临时,他挣扎并挽回。
溺水,勒紧,不能自主呼吸,脖颈上那双有力的手捆住他,一步一步往深水区走。
“站住!”马佑大喊“鲨湖,你再走下去,你们两个都很危险,冷静!”
小鲨禁锢着陈隧放,小半个身体已然浸入水面,陈隧放所处位置更低一些,呛了几口水,显得狼狈。
“那你们都后退,让开!”小鲨同时拿枪顶着人质的脑子,贴得紧紧的“到电话给李逾降,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