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她勾唇莞尔:“此人几斤几两我是不知,但——长老您莫忘了,我自己也是个大夫。水平虽有限,倒还勉强拿得出手,也正因如此,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次瘟疫情况如何。三年大疫,究其程度之深、病证之离奇,绝非短期内可以根治。”
白曦淡漠一哂:“天底下医术高明者多得是,何来治不了的病。”
“这话倒也没错。”叶灼半睁只眼,下意识地一滞,“不过,治得了,不代表可以治得好,更不代表可以轻易治好。”
“何以见得?”
她将坐姿端正了些,语气沉肃下来:“瘟灾本就发源于灵溪村,灾情势必比别处更为严重,这洞里的每一位村民,包括您在内,应该都曾染过瘟疫。若我所闻不假,村落由瘟灾席卷至集体搬迁,中间仅相隔不到两月吧?”
“……是。”答得有些不情不愿。
“那就对了。”叶灼打了个响指,轻快一笑,“仅凭当下已知的药物,尤其是赛神仙给的那几剂,基本不可能让你们在区区两月内恢复成如今的样子。故而,我猜测你们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必是因为他许了灵溪村更大的利益。或许如您所说,那是某种我所无法企及的独门秘术,无论他用了何种手段,在那样人人自危的关头,于您、于村落而言,都当属一笔再造之恩。这大概,也是你们将他奉若神明的理由,我说得可对?”
见她眸光略微闪动了一下,叶灼眯起眼,十指如连珠轻叩桌面。
“话又说回来,神仙也不是万能的,更不是分文不取的。毕竟,天上可能掉一日馅饼,哪儿能日日都掉馅饼?赛神仙救你们一事,姑且可以被解释为善行,可怪就怪在,他放着周边那么多城镇没管,偏偏只救了你们。”何况凭自己对赛神仙的了解,早在栖云镇就闻此人曾以天价出售丹药,就说那瓶卖给徐谦的仙丹,现下还在自己身上。
叶灼心道,连穷苦百姓的银子都要骗,岂能是乐善好施之人?
一边的沈豆听入了神,挠挠后脑勺:“这能说明啥?”
“能说明的很多……别插嘴!”叶灼轻捶他颅顶,“最可能的,大抵是这座村子存有一些可取之处,区别于其它地域,且让他觉得,足以等价于村人性命。”
沈豆“哦”了一声,不服气地嘟起嘴巴。
“凡涉及世间一切利益,则必须要通过报酬来换,最直观便是看当地是否富饶、有无杰出之才。”叶灼阖目凝思,接着道:“灵溪村民大多为贫农出身,依照当时的情况,前者自然不可能。既然代价并非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那便只能是一桩心愿、一件事,或者某个人了。”
左手动作戛然而止,移至颊侧,托住侧脸的同时睁开眼。
“我确认一下,当年你们全员迁徙至此,莫非也是他的安排?”
“严格地来讲,不算是。”白曦神情愈发恍惚,不知是在回忆抑或是思考,“移民是疫疠初起时便作下的决定,赛神仙他,乃是在村落搬迁之后才来到灵犀洞。”
“这就怪了……”叶灼困窘挠头,“赛神仙既有意隐藏行踪,你们应了他,必不会让此事为外人所知。所以您扣留我们在此,是为了防止外人知晓他的行踪?还是要帮他保守什么秘密?”
白曦迟疑片刻,缓缓颔首:“你很聪明。不过,我既不知赛神仙去了何处,也无秘密可守,村民们虽蒙受恩惠,关于他的事可谓一无所知。之所以留下你们,是有一要事相求,看到那边的石室了么?”她转头望向屏风外,对面石壁上凿的洞窟。
“村落搬迁后不久,当我们以为可以免于这场灾难之时,部分人群依然出现了瘟疫症状。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染病,也就在那个时候,是赛神仙来到灵犀洞,给了所有人活命的机会。你猜的不错,他的确从未治好我们的病,而仅仅是,赐了我们大批用于延缓病程的药物。”
一滴水珠自石头尖端“滴答”坠落,渗进下方岩缝间。
因为甬道不长且笔直贯通,能十分清晰地望见洞外景象。那间暗室正正与现在所处这间相对,外部用木门挡着,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特别。
“赛神仙给的,可是一种需要长期服用的丹药?”叶灼问道。
“正是。”白曦应,“一批足够百余村民服用三个月的成药,平时就被集中堆放在那间屋子里。起初我们不知他是如何发现的这里,又为何要救一帮素不相识之人,只知此人来去不留名,定是天上神仙下凡,来救我们的。之后每隔一段时日,他虽不在这里了,还会定期派人回访,给我们送一批接一批的药。村民们都很感激他,只不过……”她语调越来越低,忽而轻声一叹。像是下定重大决心般,话音未落,竟屈膝直挺挺跪了下来。
未待几人反应,一个头已实实往地上磕去。
“恳请诸位大人,救救这里的子民!”
叶灼吓傻了眼,半天才想起上前搀扶:“长老您……您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不必如此!”
“这正是我所指的要事,亦是我执意不愿几位走的原因。”白曦转眼看着她,“若是姑娘在,定有这个能力……”
叶灼隐隐猜到什么,回忆她方才举止,一切好像突然变得合理起来。惊诧间暗含担忧,“您是说……”
白曦点了点头,艰涩开口:“赛神仙给的药,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