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大厅静止了一瞬。
如同一个濒死的人类,在回光返照时流露出了可怕的、剧烈的红晕。许多看似毫不起眼的宾客突然撤掉了他们的伪装,疯狂地叫起价来。
“老天……居然真的出现在了梅尔蒂的慈善酒会上。”
“这是真货?”
“呵呵,如果辨认不出来,还是不要跟注了……”
“用神祇的名号来取名,不管怎样,肯定会沾染一丝诅咒……”
突然,一位年轻女士抬起了叫号牌。
我惊讶地看了过去。那位女士原先并没有任何存在感,而就在她出声后,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坐得笔挺,面容又是如此优雅而美丽,橙色的眼睛就像是海水倒映的夕阳一般绚烂。
“不论最后成交的价格多少。”她缓缓开口,冰冷的声线令人想到约兰难以融化的冰雪,“我都会多出一件高等级的神秘侧物品。”
场中议论纷纷。
“那位是谁?”
“这你都不认识?!调查探员协会约兰分部的副会长!”
“什么,协会居然也派了人到场?!”
“那边不是约兰商业会馆的人吗……该死,她怎么混进来的!”
年轻女士不为所动。她只定定地望向台上,再一次问道:“不知公司一方可接受这样的价格?”
雷尔夫教授弯了弯唇角,眼睛却十分冰冷:“霜息女士,您这是在扰乱慈善拍卖的秩序。”
那位干练的女士冷哼一声:“我为我主寻回遗失的物品,这是每一位信徒的天职。”
“……她信奉芬尼亚斯?不是说协会的人不信神吗?”
“嘘……!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她究竟活了多久,没人知道。”
“看来协会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
不难想象,应该是亚伯探员告知了霜息女士。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雷尔夫教授的方向,只见他同一个兔子侍者耳语片刻,将人遣走后,这才满含愠怒地看着那位女士,缓缓道:“既然如此,各位客人可还有需要竞价的?”
鸦雀无声。
“……很好。”雷尔夫教授掀了掀眼皮,“那么,这件物品就属于您了,霜息女士。”
他闭上嘴,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往后退至黑暗中。与此同时,一位兔子侍者接过那只陈旧的箱子,分开潮水一般的人群,将其递给了霜息女士。
“尊贵的客人。您可要小心些。商品一经出售,所有的后续事项,梅尔蒂公司都不再负责。”
“谢谢。”她扬了扬下颌,“如果贵公司之后还有类似的物品,可直接致函调查探员协会。无论是什么,我都能吃得下。”
……哇,她用的是“我”,而不是协会。我似乎能感受到赫尔温先生的叹息。霜息女士的资产真的很丰厚,羡慕。
“……就这样结束了?”
“我千里迢迢地过来,就这么回去?”场中果然有些宾客不满,“公司是不是应该给个说法?”
场内变得嘈杂。而就在变得有些不可控时,台上的黑袍人却轻笑了一声。
从箱子被取走后,他就一直没有离开,安安静静地待在台上。
此刻,他轻飘飘地开口:“我这儿,倒是还有一件未经公司登记的商品。放心,量管够。”
黑袍无风自动,就像一滴落入乌云的墨水,飘忽地溶解在周围的空气里:“只是不知道,各位敢不敢买下呢?”
属于公司的包间被打开。明面上的老板气势汹汹地迈步上前:“我想,我们的合同里不包括出售登记名单以外的商品?”
“那您又如何解决当下的争端呢?”黑袍人抬起袖子,枯瘦入骨的手指向人群的方向,“我可是在帮您……要想好噢,迪伦·沃格特先生。”
年轻的老板下意识答道:“那自然是会后奉上一份礼物给各位宾客……”
“——不。”立刻有人抢白,“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那只箱子。如果贵公司无法给出对等的补偿,我背后的主人如果发怒,恐怕后果是您并不愿意预见的,沃格特老板。”
许多颇负名望的代理人纷纷点头。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好惹的小人物——不然,这位明面上的老板,就不会一脸苍白地无力辩驳,并试图“讲价”。
黑袍人则好整以暇地观赏了一番,最后幽幽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遵从大众的意见喽?”
他的咬字十分慵懒,原本粗粝难闻的金属音质,在某一道音节时骤然回转,变得优雅、悦耳。黑色的长袍化作一条修长的鱼尾,层层叠叠的尾鳍宛如浪潮般延展,极为和谐地融入了虚空之中。
这道身影,就像是用存在诠释着“美丽”这一本身概念,宽大的兜帽边沿变得半透明,和戴着头纱的新娘一般,只若隐若现地能看见一小节下颌。
杰里尔教授控制不住地瘫软在地。它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现出原貌,所有被嫁接的器官都在脱落、融化,最后变成一摊蠕动的肉泥……
在场的宾客们却似乎没有察觉到这一切的变化。他们紧紧地盯着舞台之上,眼神里流露出痴迷与疯狂。
“新的商品在哪里?”每一位宾客都在轻轻地呢喃着这句话。就像是重叠的海潮,一浪越过一浪,缓缓地向舞台簇拥而去。
在这无法抵挡的、盛大的浪潮之中,唯有霜息女士缓缓下跪,低下头颅,双手抵于胸前,轻声地祈祷着:“赞美您,冰海与魂灵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