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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罪业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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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场白天的样子和夜里不太一样。灯光虽然还亮着,但不像晚上那么密集,有些区域甚至带着一种灰蒙蒙的调子,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主厅的人流量比夜里少了一些,大部分游客集中在老虎机区和牌桌区,投币声和牌面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穿过主厅的时候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四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像一组对赌场布局已经熟悉的常客,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温梵森在看路径节点,温景酌在看人群分布,宋祀烬在看标识系统,江琐予在看手机上的平面图截图。

员工休息室的门半掩着,推开门后是一条窄走廊,右侧有一排储物柜,左侧墙面上挂着一块写着“非工作人员止步”的牌子。走廊尽头是一扇贴着“杂物间”标签的门,门把手是旧的,但转起来没什么阻力。

“他用的时间也许不短。”宋祀烬侧身侧着把门推开一条缝,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先看了一眼里面的状态,“如果这条通道还有人用,地面不会积这么多灰。但不排除他走得很慢——慢到不会扰动灰尘。”

“那我先进去看看。”温景酌侧身闪进门缝里,像一条滑进缝隙的蛇,动作轻而快,几乎没有带动空气。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下就停了,应该是走到底了。片刻后他的声音传回来:“到底了,是一扇铁门,没有锁,推开之后是监控室。里面没有人。”

他们陆续穿过那段走廊,进入监控室。房间不大,一面墙是监控屏幕,大部分已经暗了,只有两三块还在播放画面,显示的是主厅几个角落的实时影像,像几扇孤立的小窗,各自映着一段互不相干的夜。

“这些监控画面还连着线,说明这台设备还在运转。”宋祀烬走到控制台前看了看,“但画面里的时间戳和现在的时间相差大约三小时零十分钟——说明这三块屏幕可能在放录像,不是实时的。”

“放录像干嘛?”江琐予走近了看,屏幕上确实有人在走动,但仔细看能发现同一组人每隔几分钟就会出现在同一个位置,画面在循环播放,“这是在给谁看?假装里面还有人?”

“应该是为了应付系统巡检。如果系统判定监控画面还在正常更新,就不会触发‘监控室无人’的报警。这台设备在自动运行一个预设循环,把某几段画面反复播放。只要能骗过系统就够了。”宋祀烬回答了她的话。

温景酌站在那几块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可如果陈临安已经七年没来过这里了,是谁在维持这套播放程序的运行?”

宋祀烬推了推眼镜:“可能是系统本身——一旦被设定为自动循环模式,它会一直运行下去,直到有人手动关闭或者断电。只要还有电,它就会一直放同样的画面,像一台忘了关的投影仪。”

江琐予低头看了手机一眼:“那他现在会在哪里?如果他不在这里,也不在大厅里,也没被记录为离职……”

“他在档案里。”温梵森看了一眼周围,“他在系统里被标注为‘在职’,但他实际所在的位置可能也是系统的某个档案夹,不是物理空间,是系统内部的一个‘占位符’,那扇门可能不在任何楼层平面图上,它只存在于系统的记录里,就像那些被标记为‘不可交易’的记忆一样。”

宋祀烬偏过头想了想,然后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我看看能不能从系统里找到那个‘占位符’的标记位置。如果他的员工状态是通过某个特定代码维持的,那代码本身应该会指向一个固定路径。”

屏幕上的系统界面被一层层翻开,像剥开一个旧文件夹的封皮。她停在一行代码前面,指向屏幕末端的一串字符:“就是这个。他的状态不是由‘考勤’字段维持的,是由另一个字段——‘存储关联’——维持的。他的在职状态和某个档案的锁定状态是绑定的。只要档案未被解锁,他就不会被系统标记为离职。”

温梵森看着屏幕上那行代码:“那个档案,和卡片夹层里的档案是同一套?”

“大概率是同一批。”宋祀烬说,“他的工作不是‘安保’——他的工作是保管那一批被封存的东西。他的存在状态和那些档案的存在状态是绑定的。只要档案还在,他就还在。如果档案被取走或销毁,他的状态也会自动更新为‘已离职’。”

“那他现在就是档案本身的一部分。”江琐予轻声接话,“他是被那批档案固定在原地的。”

温景酌靠在控制台边缘:“那咱们要是去把那些档案拆了,他是不是就能走了?”

“理论上是的。但是拆档案这件事本身,可能会触发系统报警。我们现在能接触到的权限还不够高,如果强行解封,系统可能会把这次操作标记为‘异常访问’,然后自动锁死整个员工系统区域。”

“那就先不拆。先确认他本人还在不在。如果他的存在状态和那批档案绑定,那档案所在的位置,应该就是他最后出现的位置。”

宋祀烬把屏幕上的代码路径又看了一遍:“档案编号对应的物理位置……在主厅地下层,靠近监控室正下方,和收藏那些罐子的房间同一层,但不是同一个房间。”

“那咱们要去找他吗?还是先回去把资料整一整再说?”江琐予问。

“先下去看看。”温梵森说,“走到入口处,确认一下那扇门的状态。如果门是锁着的,说明档案的封存状态还没有被人动过。如果门已经开了,那就说明已经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他们从监控室侧门出去,沿着一条更窄的通道向下走了一段楼梯。楼梯拐角的灯是声控的,他们的脚步声依次点亮了头顶的灯管,像一条正在被揭开的面纱。楼梯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圆形凹陷。

“和卫然那扇门的识别系统一样。”宋祀烬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凹陷,“但这里应该不需要掌纹了。如果陈临安的存在状态是和档案绑定的,那他的‘在场’本身就是钥匙——只要他还在系统里,这扇门就应该能被打开。”她伸手在圆形凹陷旁边轻轻按了一下边缘,没有用力,“没有锁死的迹象。只是关着。”

温景酌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凹陷边缘敲了两下:“打扰一下,有人在家吗?”

门没有回答,但他敲完之后,门缝底部传来一声极轻的、像金属片轻微弹动的声音。

“这扇门能打开。”宋祀烬说,“只需要有人给它一个‘我在’的信号。而陈临安现在的状态,就是在系统里持续发送这个信号。他本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信号还在。”

温梵森站在门前停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那扇门,只是在原地看着它。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咱们现在不进去,先确认它的存在就足够了。剩下的等拿到足够信息再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声控灯在他们身后逐盏熄灭,像一条正在被收回的线。穿过那条窄通道时,江琐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灰色的门,它还是关着的,像一个等待着某道指令的存储单元,不催促,不催促任何人——只是在原位待着,把自己和编号一起保存在那里。

回到地面时,大厅的灯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是赌场已经正式进入了白天的营业节奏。老虎机的电子铃声、荷官洗牌的唰唰声、散客的交谈声重新填满了空间。他们穿过大厅时,温景酌在一台投币机前面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投了进去,屏幕上的水果图案转了一圈,停在了三颗樱桃上。

“运气不错。”他自己评价了一句,没有继续玩,转身跟上了队伍。

宋祀烬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敲字:“我把刚才那条路径标记好了,如果在出发之前能确认陈临安的档案状态和我们的卡片档案属于同一组编号段,那就可以直接跳过拆锁环节。”

“那你先核对一下编号段。”温景酌在几步之外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我总觉得那位陈先生应该不会离他那扇门太远。他既然能在系统里留七年,说明他至少还能感知到自己有没有被删除。”

温梵森走在最前面,穿过主厅那道玻璃门时外面已经彻底亮了。雨后的天空是洗过的淡蓝色,云层很薄,阳光穿过那些云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像一层刚铺上去的玻璃纸。

“那就核对编号段。”她说,“下午之前确认结果。如果对得上,今晚再下去一趟。”

宋祀烬把手机收进口袋:“行。那现在先吃点东西?我已经在搜附近还能开门的早餐店了。”

温景酌落后两步,听到这话挑了挑眉:“你居然还会用手机搜早餐店?我以为你只会在系统里搜档案。”

“人也要吃饭的。”宋祀烬推了推眼镜,“我又不是系统本身。”

江琐予跟在她旁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我看到一家店,离这里大概走十五分钟,评分不错……但是评论说他们家的咖啡豆是自助烘焙的,可能会偏酸。”

“偏酸就偏酸,总比喝酒店的速溶强。”温景酌说。

温梵森没有接话,但她放慢了半步,和他们保持了平行的节奏。太阳已经升高了一截,把四个人的影子缩短了,投在路面上,像是四片正在慢慢靠近的墨迹,各自带着一点距离,但方向一致。

早餐店确实在十五分钟路程之外。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墙上的菜单是用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字迹已经被擦过很多次,边缘有些模糊。他们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窗外的光线正好斜斜地落在桌面上,把杯子里的茶汤照出一层淡淡的琥珀色。

温景酌把其中一杯推到江琐予面前:“你先喝一口,万一烫我还能抢救一下。”

江琐予接过去吹了吹气,小心地抿了一小口:“还行,不烫。”

“那行,我先喝我这杯了。”他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但凡是连锁店出品的东西,都差不太多。”

“我觉得比连锁店的好一点。”江琐予又喝了一口,“没有那么甜。”

“那可能是因为它忘了加糖。”温景酌说。

江琐予没有反驳,继续喝自己的那杯。温梵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包搁在桌沿,没有喝东西,只是看着窗外街上稀疏的行人。宋祀烬端着茶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面上,没有再看数据,像是也终于给自己放了一段小小的间歇。窗外的光照在桌面上,把各自杯沿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像一些细小的、还没来得及被记录的数据碎片。

温景酌忽然歪过头看了温梵森一眼:“你在看什么?外面有值得注意的人吗?”

“没有。”温梵森收回视线,“只是在想,如果那批档案真的和他绑定在一起的话,那咱们今晚下去的时候,应该是四个人去,还是三个人去。”

“那你想几个去?”

“四个人去。”她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应一个已经考虑过的问题,“既然钥匙是‘在场’,那就让所有人都‘在场’。”

江琐予放下杯子:“那要是有突发情况呢?”

“那就一起处理。”温梵森说,“都是老手了,每人各负责一个方向,门开了也不至于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温景酌把杯底最后一口喝完,放下杯子:“行啊,那就一起下去看看这位陈先生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姓什么。”

温梵森收回视线,把面前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回话。窗外有只鸽子落在街沿上,歪着头看了看玻璃里面的方向,然后又飞走了。宋祀烬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去了:“系统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匹配结果。等下午再跑一轮,如果还没动静,那就是这一层的字段已经完成了。”

江琐予低头把手机上的旧地图又打开了一遍,把那扇灰色铁门的位置标注在截图里,又看了看它和罐子房间的相对方位:“他好像一直待在离那批档案很近的地方。不是远,也不是在出口附近,就是在旁边——像是一直在等人过来签收。”

宋祀烬微微偏过头:“那个签收的人,可能不是我们。也可能是老祖宗自己。”

温景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那要是老祖宗已经签收不了了,我们就帮他代签一下。反正在赌场里,代签也是合法的——只要你不在系统里留记录。”

他们走出早餐店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路面的水渍正在迅速变浅,像一层正在被蒸发的时间痕迹。四个人沿着来时那条街往回走,脚步声在早晨的街道上显得比夜里轻快一些,节奏也稍微整齐了一点。

街角那只鸽子已经换了个位置,站在电线杆顶端低头看着他们经过,像在确认这一批人是不是来过,又是不是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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