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看她浑身汗津津的模样，心中着急，可也不敢催她。小雪喝了水，又喘了会儿气，才和纪棠说发生了何事。

纪棠从她前言不搭后语中，理出事情眉目。她说：“徽息神女不是第一次罚她，这回她怎么不给自己求情？除了修炼，神女对她一向很纵容的。”

“我也不知道，我有点害怕神女，一见她来，我就躲到了边上的草丛里面。”

“那草丛又距离她们有些远？”

“嗯。一开始她们和声细语地说话，后来不知道哪句话出错，神女突然转身走了，然后我就看见芸芸跪在地上。我在草丛里待了一会儿，见神女没折返回来，才冒出头走到芸芸身边。她跪得笔直，也不看我，就说让我回去。”

“然后你就回来了？”

小雪点头，继续说：“我同她说了许多话，她后来面色好了一些，可还是不肯和我走。你快去看看她吧，天快要黑了，百花崖上的风吹得人身上痛，我们一起再去劝劝她。神女最疼她了，一定舍不得她在上头吹一夜冷风，只是拉不下脸皮让她起来。”

纪棠眼看锅里的汤又沸一遍，拿火钳拨灭火种，特意往瓷碗里多盛了点萝卜，递到小雪手里，道：“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接下去你要干的就是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好了。”

小雪放下手里的汤，一脸认真对纪棠道：“不，棠儿，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去，你们不在，我如何能安心坐在这里？”

纪棠将她按到自己原本坐的凳子上，道：“百花崖我去了多次，你有什么不放心？再说芸芸是怎样的人，需要我们担心？倒是你，我一会儿要跑得很快很快，你跟着，我还要顾忌你的脚步，反而不能早点把事情办完。”

小雪想了一想，果然觉得她说的话在理，自己劝不下乔芸芸，跟着去也没有多少用处。不如让她尽快赶去，二人说不准也能快些回来。于是点点头，说了几句让纪棠路上小心的话。

纪棠仔细听完，道：“若我们一两个时辰内没有回来，你不要等了，回去好好睡觉。”

“你们真会一夜不归么？”

纪棠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乔芸芸性子她很了解，向来说一不二，要做的事，十头驴也拉不回来。若安慰小雪她们会回来，无疑有骗人的嫌疑，只能勉强说：“谁知道呢，也可能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她从屋子里找来一件厚棉衣，提着灯笼踏上蜿蜒的小路，往百花崖上赶去。

落日只剩下一个红红的一点，百鸟归巢，天地间一片祥和安谧。纪棠跑得累了，不由放慢脚步，风吹在身上凉幽幽的，很是舒服。她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芸芸和神女间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不仅是她来之后，在她到守神山前，和乔芸芸从小相识的小雪也说，此前从未见神女这样惩罚过她。便是她在修炼一事上稍稍懈怠，神女发怒，只要她温言说上几句好话，便能轻而易举抚平神女的怒火。她一直是个很会说话的人，神女也一向很爱听她的话。这次便是乔芸芸错了，看在受伤份儿上，也该过后再说她才是。

纪棠心中思绪纷扰，跑跑停停倒不觉疲累，灯笼里光越发亮起来，在天色即将彻底黑透前，她终于看见巨石之上，那个孤单瘦弱的身影。

纪棠几步跑过去，青衣少女一定是早早看见她来了，正安静地看着她。

见到她无事，纪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放下灯笼，两手扯住棉衣衣领，凌空一抖，将衣服舒展开始，而后披到乔芸芸身上。

“摘桃子怎么不叫上我一起？”

烛火下，青衣少女脸上的脸也温暖起来，她说：“叫上了你，怎么能让你高兴？”

“让我高兴？”

这倒让纪棠不明白了。听小雪说，乔芸芸为摘百花崖绝壁上的桃子，而藤蔓湿滑，脚下亦没有踩稳，手臂让突出来的利石划出一道口子。这本不是大事，涂点药粉，修养几天不会有大碍，偏偏让路过的徽息神女看见，这才添出许多风波来。怎么现在摘桃子，是为了让她高兴？更何况这个时候哪里又有桃子吃？

见纪棠面露不解，乔芸芸竟不肯往下说，纪棠哄了许久，她才道：“小雪说你很喜欢野桃子。”

“我喜欢野桃子？”纪棠重复她的话，不由笑出了声。

乔芸芸大概也觉得此事荒唐，偏过头去，待那边笑声停止，缓缓道：“我想你也不喜欢，但小雪从不说假话。她说你昨日背着一大箩筐东西去交换青越的野桃子。筹码一压再压，青越仍不肯松口。”

“你就为此来摘桃子？”纪棠问。

“你何须去求他呢？”少女嗓音清冷，却字字认真，“野桃子而已，和我说一声，我便能为你取回来，还不要你一针一线。”

纪棠笑道：“如果你能不跪在这里，我情愿你要一针一线。”

乔芸芸低下脸，不发一言。

纪棠推推她：“神女要你在这里待多久？”

乔芸芸不说话，纪棠本也没指望能听见她回答，直接了当坐在她身边，将棉衣扯出一角挂在自己身上。

今夜无月，漫天繁星。高崖之上风声呼呼作响，吹过树枝乱颤。

纪棠与乔芸芸依偎在一起，一点不觉得寒冷。她想到乔芸芸是为了她才去采果子，她对野桃子自然没有兴趣，琼浆果身有奇香，这世上有太多东西，她没有尝过见过，难道便因为如此，要将它们都尝试一遍么？她想小雪对琼浆果的痴迷，也如她一样是一时兴起，然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叫她大不忍心，是以想同青越换一个来。没想到那小丫头竟以为是她喜欢。

算来她这些年最快乐的时光，莫过于少时在守神山上，偏偏当时不觉得，一直期待可以像青越的父亲一样出门在外，游历四方。忽然回首才发觉最好的一切，她年少之时早已拥有。

能生出这番慨叹，她大抵是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