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是啊,与她何干?
他喜欢的是孙芳慧。
而她,是纪棠。
明梧见她神色愈发古怪,心中起了道莫名滋味。可转念一想,这人素来特立独行,便不再深究其中缘由,一心只想如何转圜眼前僵局。
天未全黑,天边已出来几颗星子。点点幽光,遥不可及。纪棠也觉得自己无理取闹,负手踱出几步。她望着那几颗星,声音轻了下来:“当年,我与他感情最好的时候,他为替我摘一朵花,意外跌下悬崖。我制出幻蝶,在凡尘境辗转六年,终于再次相见。你猜,那时候我有多开心?”
她眉头深锁,那模样着实与“开心”二字无关。纪棠掐下一朵杜鹃,在手心里狠狠揉成一团。动作残忍,眼中却闪着与之不和的忧伤:“容貌依旧,早非斯人。殿下放弃吧。”
放弃么……
他说过要娶她的。
他说过的。
只差最后一步了,岂能放弃?
明梧神色坚定如初:“她与旁人不同。”
纪棠反问:“她之所以是她,全系于那段记忆。如今记忆全无,你这般寻过去,与刻舟求剑何异?难不成,殿下还奢望她能记起前世不成?”
明梧面上无有悲喜,可眼瞳里分明闪着什么东西。她看见了,却没猜透。
二人僵持间,乔芸芸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们还没说完么?你要的药,二师兄配好了。”
纪棠扫了明梧一眼,道:“该回了。”
事未谈妥,人却要走。明梧再维持不住面上的淡雅随和:“制成幻蝶的最后一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不说,殿下要怎样?把我牙齿敲掉么?”纪棠定定看着他拦在自己身前的手。
明梧自知失态,倏然收手:“明梧不敢。”他垂首,语气里带着几不可察的涩意,“只是在下实在不明白,于仙君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何必苦苦为难?”
树影婆娑,模糊了明梧和沈叔烨脸上小小的差别。此时,他仿佛还是沈家大少爷。
纪棠的一颗心,忽就空荡荡的。思绪又飘到他送她玉佩的时候。
他说,等他回来,娶她做妻子,此生只她一人。
她笑着说好,说她等他回来。
可她早知道,她等不到的。从上官柳出现的那一刻起,她和他的路,就走到了头。
“执念太深,伤人伤己。殿下有没有想过,你要找的那个人,今生或许过得很好?她早忘了前世之约。”
“我知道,”明梧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只想再见她一面。”
对她,是弹指一挥间。对明梧,却是无数光阴漫长。纪棠眼睫轻颤了下,音色低沉:“见一面又如何?恐怕只会更失望。”
她没有孙芳慧那样清白的过往。
孙芳慧是孙家的女儿,清清白白地活了十几年,干干净净地等着人来喜欢。而她呢?她恶名缠身,天庭里的人提起她,哪个不是皱着眉头、摇着头?
等他知道的那一天,等他知道她是谁的那一天……
他会失望。
他会憎恶。
他一定会后悔今天说的每一个字。
她以为话说到了这里,他总该明白了。
可明梧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执拗得像块石头:“那我也想见她一面。”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受欺负。
纪棠无奈,大概一开始,她就该听汀姚的话,不去招惹这样一固执的个人。她说:“生人衣,亲人泪,炼成幻蝶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夏日,开在酉正戌初的引灵花。”
“引灵花?”
“玉弹引提香增色用的便是此花,太子殿觉得在哪里能找到?”
自然是守神山了。明梧拱手又对纪棠施了一礼:“多谢仙君。”
“百花崖在守神山外圈,也受徽息神女管辖,你当真要去?”纪棠眼里多了丝担忧和无奈。
凛夜战神死后,徽息神女与天庭的关系日渐冷淡。在纪棠身上,木曦灵君又和她闹了一个大大的不愉快,双方明里暗中的来往屈指可数。
她终是不忍让他去面对徽息神女那张嘴,遂举起方牌,道:“殿下的厚礼不能白拿,我正好要回守神山一趟,引灵花交给我吧。”
“多谢仙君美意。”明梧脸上喜色未退,看得出他心情很好,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他说,“仙君告诉我这个消息已是大恩,引灵花便不劳费心了。”
那道背影翩然离去,纪棠心中百感交集。风吹着她脖颈,凉丝丝的。又听到乔芸芸催促之声,她紧紧衣襟,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