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刻,一道虹桥搭在平南院顶端,颜色绚丽。
四角亭外很久没有打理过,芳草萋萋,里面传来的声声虫鸣,叫得玄钰耳朵疼。纪棠却什么也听不见,一双眼睛瞧着棋盘,眉头一会儿舒展,一会儿挤在一起,右手握住的白子被摩得油润光滑。
坐在栏杆上边的玄钰,手里扯弄着芙蕖,汤匙似花瓣落了半裙。她起身,拉起裙面轻抖两下,红裙翻涌似水中波涛,留在上面的芙蕖花迤迤然落在石板上。
玄钰踩着粉中透白的花朵上,走到石桌边,她说:“再不下,天要黑了。”
奚落的语气让纪棠眉头皱得更深。和碧灵下棋,她十有八输,另外两局是她死乞白赖求的平局。对此她早习惯了,眼下让玄钰言语一激,渴望胜利的火苗却登时燃起。
纪棠迟迟不落子,玄钰说:“主上想了这么久,别说破敌,解围的办法都不见得有,你早早认降算了。”
常常板着面孔的碧灵听到此话,不禁弯曲起嘴角。
弧度很小,不留心根本察觉不到,偏偏纪棠看见了。她一面惊讶这头小呆鹿铁树开花,学会了笑,一面又奇怪不是赢了旗鼓相当的瑶欢,胜她而已,也值得笑?
随即想到,碧灵笑,是和玄钰一样对自己的嘲笑。纪棠盯着棋盘的目光松懈片刻,抽空各瞪他们一眼。
碧灵嘴角弧度依旧,垂目看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纪棠的瞪眼,无异于对牛弹琴。
玄钰倒是看到了,不在意地耸耸肩,含笑的双目仍凝视着她。
纪棠渐渐不满于歪头观棋,起身移步,边敲打酸痛的脖子,边缓慢踱到碧灵位置。
玄钰嗤嗤而笑,来到纪棠身边:“主上,这样能看出来了?”
碧灵微抿唇,抬眸看了眼纪棠,又快速低下头去,道:“这局主上难赢我了。”
玄钰笑道:“这话太谦虚,下棋上她何时胜过你一局?不是你让着,三子前主上已经输了,不会等到这个时候。”
碧灵矜持道:“七子前,败局已定。”
一声脆响,小叶紫檀的棋匣里多了颗玉白棋子。
是纪棠丢的。
她转过身来,推搡边上的玄钰:“我方才都看出在哪里破局了。好啊,你一来,把思路全搅毁了。”
玄钰抬手挡开,语气颇为不屑:“输了棋,顶多是棋技有待提高,输了不认账,可是人品问题了。”
上官柳说她人品不好,他风评尚可,除傲慢外无可指摘,玄钰也这般说她,纪棠可就不服气了,于是用玄钰看她的眼光回看她:“几日不见,你居然谈起人品了?怎么,被上官柳困在凡尘境,实实在在当了回凡人,转性子了?”
玄钰面色微变,道:“主上你又在扯开话题了,你总是这个样子,说不过别人,就喜欢打个岔子,把事情糊弄过去。”
“你说说,此番是谁在故意不说话?”纪棠面朝碧灵,一副要他评理的样子。
碧灵既不抬头,也不回话,一个一个收捡棋子。
纪棠两步越到他身旁,抬起他下巴,唬了脸道:“你说还是不说?”
“她不想我们提,我们不要提了。”碧灵继续之前动作。
棋盘上多是白子,他把棋盘拉近了些,手指灵巧拨下几枚黑子,袖子一扫,白子利落地汇集一处。
玄钰欢喜得很,拍拍碧灵肩头,便殷勤地将白子揽进棋匣,嘴里依旧不愿放过纪棠:“主上真是很不识趣,别人越不爱怎样,她偏要怎样。碧灵是个没嘴巴葫芦,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纪棠仰天长叹,“当初我有什么事情,你们问,我便说,如今倒好,我问上两句,便被安上讨人嫌的名头。”她又叹一声,“罢,罢,这地方没法子待了,你二人联合起来欺负我。”
玄钰要与她继续说笑,不想她竟真一个转身,衣袖飘扬间,云雾顿起,那抹粉色身很快消失不见。
玄钰指着她消失的地方:“这是看上谁了?走这么快。”
碧灵答道:“恐怕又是去百淬宫。”
“又?找上官柳?”见他点头,玄钰又说,“她把丰泽殿那位放下了?”
不应该吧,她看他们挺腻歪的啊。
碧灵道:“你没从凡尘境回来时,不是主上找他,就是他来找主上。”
“狐狸仙不在外面候着了,也是因为上官柳么?”
“嗯,他们两个打了一架,狐狸仙败了,后面就没看见人影儿。”
“他倒是可惜了。”玄钰叹道,“比起上官柳,我倒愿意主上跟狐狸仙在一起。毕竟她那么蠢,以后真跟上官柳好了,肯定斗不过人家,连带我们也要受欺负。”
碧灵闻言,也不收拾棋子了,他说:“我们不能让他们欺负主上!”
“……你打得过?”
硬气的碧灵闭了嘴,他这小身板,还真打不过。
玄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认真思索起来。过了好半晌,她眼睛一亮,兴奋地抓住碧灵袖子:“有了!我们让主上多收几个情夫!到时候以多欺少,不就成了?”
碧灵小声说:“本来主上未必挨打,现在肯定是要被上官柳打了。”
“嗯?”
“……你让人家戴绿帽子,还一颗头上戴好几顶。”
如此夺目的绿光,上官柳要是能忍,他也就不是上官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