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棠气闷,抬脚要走。上官柳身体一歪,挡她前面:“才说你便忘了,记性这样坏,改日我须问道尘药老讨几粒丹药送你。”
他笑得一脸灿烂,格外……欠揍。
奈何纪棠不仅不能揍他,还没实力揍他,只能没好气问:“你到底想怎样?”
纸伞下,上官柳慢条斯理道:“不想怎样,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
“好奇你要落纱羽衣的真正目的。”
纪棠冷笑:“你可以慢慢猜,猜到了再来找我。但你等的起,灵拂可不一定。”
话里的威胁意味,雨都冲不淡,上官柳垂眸瞧她,良久,他说:“真气我了?肚量真小。不过比起你拿落纱羽衣干什么,我更想知道它比之明梧如何。”
纪棠抬起袖子抹了把脸,雨水不大,可无遮无拦立了许久,让她看东西雾蒙蒙的。上官柳和明梧关系怎样,纪棠不清楚,她喜好美色,却知道有些人不是她可以肖想沾染的,上官柳如是,明梧亦如是。所以,她无比清楚,她喜欢的是沈叔烨,只是沈叔烨。所以,她无所畏惧地直视上官柳探寻的眼睛,一字字道:“落纱羽衣更重要。”
上官柳让那坚定神色一灼,怔了瞬,道:“你分明很聪明的。”
纪棠已没耐心:“什么时候动手?”
“尽快。”
纪棠暗暗抿抿唇,迎着纷纷扬扬的雨丝,她将目光投向了西边的天空。
乌云一层叠着一层,铺天盖地。
她忽然想,或许此时桐州也在下雨,于是摊开手,任由温热的雨水落在同样温热的掌心。
叔烨,你会看到同样的这片雨么?
你会在雨里,想起我么?
下次见到,你就变回太子殿下了吧。
那时候,再不会有个叫做沈叔烨的人了。
.
黄袍道人左手摇铃,右手执剑,宽大拖地长袍伴随他乱中有序的步伐扫过地面,激起一圈圈烟尘。
“你说什么?”咚咚当当声响之中,姜晓芙只看到媛儿的嘴唇一张一和,根本听不清她话里内容,于是,她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媛儿的三角眼睛往高台上扫了几眼,孙柯端坐在红木长椅上,垂目喝着手中茶。自那夜小桑无辜被打后,她对这个平素没有正形的老爷一下子恐惧起来,只要有他的场合,她必要先看一看他脸上表情,才敢继续动作。
姜晓芙把她拉到道场外,没走出几步远,就在槐树下看到一个高大精壮的背影。
这背影,她再熟悉不过。
时飞抚弄着一支珠钗,心里思绪翻涌,以至当姜晓芙走近时候,他都没发现。
一声咳嗽,姜晓芙道:“是在等我么?”
在听到那清脆柔婉的声音后,时飞眼里一下子满是光彩,但很快,他就偏过头去,不好意思起来。
他看见姜晓芙温柔的目光陡然转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冰凉的指尖撩开时飞故意散下的乌发,她直直看着他眼角结了痂的疤痕,“你和人打架了?”
时飞赶忙解释:“不是。是我有日走得着急,没看路,被东西绊倒摔在地上……”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姜晓芙质疑的神情如鞭子抽他心上,远比身上的伤要疼,“……然后就让一块碎石子划了。”
“既是这样,为何要对我遮遮掩掩?”
时飞哑然,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姜晓芙淡然道:“又是为了别人说的那些话,对不对?”无声一叹后,她抽出带在袖中的信。
时飞扫了眼黄色纸张上的娟秀字迹,立即认出出自姜晓芙之手。他心中紧了紧,明明自己站在她眼前,她为何还要麻烦地用书信。
“是什么?”嗓音干涩,他终于开口。
“你看了便知。”
姜晓芙垂目看着纸上墨字,写的时候一气呵成,未有一字涂改。大概是因为知道媛儿不认得字,更是因为过往种种,在很多个难眠夜晚,已让她咀嚼了无数次。于是,她想也不想,只是挥动手腕,字句便从笔下流淌出来,一个一个整齐定格在纸上。
“你不肯亲口同我说,定不要紧。”时飞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他举起珠花,捧到姜晓芙面前,即使那是他去很多铺子,挑选比对很多样式才得来的东西,他还是说:“我眼光一向不好,这个若不合你心意,我再去找。”
姜晓芙看着他手心的缀珠玫瑰发簪,想起她提起过最喜欢这种花。他对她,从见面第一次之后,便一直很上心。姜晓芙笑了笑,抬手挥动手里信纸,“发簪很好看,可你看完这个后,也许就不愿意再送给我了。”
时飞预感到,信上所写绝不是他愿意见到的。若是看了,他所希冀期待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若是不看……眼前女子眉目含笑,神色平和,他最喜欢她的莫过于此,无论是喜是嗔,她的底色总是平和,好像任何艰险情况出现,她都可以轻松化解,永远一副云淡风轻模样。这其中所有原因,全在他手里捏着的纸上,无须半炷香功夫,他就可以窥完其中奥秘。
但是,之后呢?
之后姜晓芙会头也不回离他而去。她平和,她也很骄傲,骄傲的人会让人知道他的秘密,却不愿意露出一点疤痕。
一下、两下……
信被时飞对折,撕成碎片。
写着姜晓芙秘密的纸张,有关她入京路上被付白林搭救,回到越地,再来林州的一切,永远掩藏了。
纸屑漫天纷飞,他们紧紧相拥,他说:“早点遇到你很好,晚一些也是。”
姜晓芙下巴搭在时飞肩头,他看不见,所以她没有顾忌地笑了,一个带有胜利意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