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看看。”她答。
她身量纤细,比寻常女子更显高挑,可站在高大的时飞面前,也只堪堪到他胸口。时飞低头看她,脸上的笑真诚而热烈,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姜晓芙被他看得脸微微发热,仰头问:“你又看什么?”
时飞学她:“随便看看。”
目光交缠的瞬间,未尽的话语、缱绻的情意,都融在这一个眼神里。
纪棠跟着明梧往西街走去。人群愈密,两人好几次被人流冲开。她又一次于一众衣色中寻找那最熟悉的一抹时,手心一热,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握住了。
是明梧。
可他似乎只敢做到这一步。纪棠刚要跟上与他并肩,他便加快步子往前去了。纪棠不再追了,就那样跟在他身后,看他有些笨拙地拨开人群。
那背影挺拔,却僵得像奔赴刑场。
她瞧着他,又低头看看两人交握的手。牵个手已这般害羞,以后更进一步时,他会窘成什么样?
她默默回握他,忍住所有想逗他的话。她太明白了,但凡此时开口说一个字,明梧准会松开手,她才不做这种亏本买卖。
就这么走了百余步,转过拐角,人群渐渐散了。眼前豁然开朗,清风徐来,花香草幽。
明梧松了手。纪棠没再提先前的事,只望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轻声道:“难怪今日这么多人,原来是来看树的。”她张开双臂,一步跳到树荫下,“什么时候种的?上月还没有呢。”
“昨晚。”
“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
纪棠抬手抚摸梧桐青绿色的树干,表皮光滑。她眼里浮起回忆的光:“等北风吹了,叶子全落在地上。我们可以在上面踩来踩去,把它们踩成一小片一小片。叶子干枯,踩上去的声音脆生生的,我小时候最爱这样玩儿。”
明梧牵她手时的紧绷心绪本已平复,然而此刻被她盈满笑意的眼眸注视着,不禁心跳又急,忙抬头望向梧桐树。
梧桐枝叶交错,浓荫如盖,纪棠歪头问他:“种这么多,要引凤凰么?”
“听说是京城来了个高官,地方官想巴结,送礼被退了回去。后来打听到,他有个最疼爱的儿子跟着来了,那公子名字里有个‘桐’字,又最爱梧桐,所以连夜运了树种下。”
“他名字要是有个‘凤’字,县老爷是不是还得找一群凤凰来?”纪棠撇嘴,“我看他没这本事,顶多抓几只山鸡,涂点颜料充数。”
明梧道:“是兴师动众。不过有了这些树,夏天摆摊赶集的人,倒不必再躲日头了。”
纪棠不以为然:“等京城的人一到,没准这些官老爷为了讨好那个‘桐’公子,就把这条街封了。”
明梧眉头微蹙:“那秋天,我们岂不是……”
纪棠凑近他:“岂不是什么?”
明梧望着她,声音轻下来:“秋天,岂不是不能踩叶子了?”
纪棠弯了弯唇:“放心,秋天我们一定来得了。我有办法。”
明梧想了一瞬,目光柔和:“没办法也没关系。天下之大,不止这里有梧桐。秋天来了,我带你去别处看。”
阳光浅淡,照着年轻的他们,只觉得风轻人声远,世间只剩彼此。
纪棠不知道,她没有等来那个秋天。
她日后的坟头,却长出了一棵梧桐。梧桐年年发新叶,年年落旧叶,落叶覆在黄土上,覆在那人看她的脚印上。
明梧也不知道,那位“桐”公子后来会娶他的妹妹。
妹妹笑着上花轿,笑着嫁去京都,以为从此良人相伴,好景绵长。可次年春,她病逝在异乡的床榻上,他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那些最温柔的诺言,终究没等到实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