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累了,想用热水沐浴解解乏。”乔芸芸蹭蹭徽息神女手掌心,眼睛清透明亮。“只是今日而已,真的。”
“嗯,回去睡吧。”
从她话里,纪棠听出一丝温柔。想到少女常说神女脾气不好,她也的确看到徽息神女对乔芸芸的严厉,纪棠便觉得方才是她出了错觉。带着小心与好奇,她悄悄抬起头,徽息神女目不转睛对着乔芸芸,空着的那只手正轻轻抚着乔芸芸头发。竹影婆娑,神女嘴角竟微微勾起,虽是小小的弧度,她却看得分明,犹如撞破了不可告人的秘密,纪棠再次慌乱地低下头。
.
纪棠清醒一些时,正感觉左边肩膀被推搡,她不耐烦挥手打去,耳边声音由模糊变得清晰:“这孩子,脾气还不小。”
任何一个人在睡觉时被打扰,心情都不会多好,纪棠皱眉睁眼,目含微怒,朝声音传来方向看去。
春风和煦,从帘布外钻入,吹起姜晓芙乌黑发丝,那双饱满水润的杏眼柔和动人,好像蕴含无数情感,她说:“二妹妹胆子真大,生起气来,祖母都不放过。”
王老夫人道:“晓芙,你话严重了。”
姜晓芙笑道:“是了,祖母宠爱二妹妹,全当被小猫挠了一下。”
纪棠方明白她意外打到的是王老夫人,听那清脆响声,想来下手不轻。王老夫人趋炎附势,天下众生多是如此,纪棠也不怪她,正打算打个马虎眼让她下台,姜晓芙已眉眼弯弯,语气关切问:“二妹妹做噩梦,梦见什么了?”
纪棠一怔:“什么梦见什么?”
姜晓芙在脸颊上比划两下:“不想承认,也得先把脸上泪痕擦去呀。”
纪棠扬手一抹,脸蛋上冰凉凉的,真有水渍。
王老夫人掏出一块手帕:“是梦见骇人的事情么?睡得好好的,突然就流起泪来。”
纪棠接过,胡乱摸了把脸,道:“梦见妖怪吃人了。”
——是比妖怪还吓人的东西。
人声渐沸,马车越行越慢。姜晓芙打起帘子,往外瞟去,“今天是什么节日?人真多。”
大街两旁支着小摊,小摊头尾相连,排成两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红男绿女,人流如织,各色马车镶嵌在人群里。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引起纪棠注目,乍看之下很是普通,车厢窄小,远不如孙家这辆。但它悬挂的门帘和窗帘却是通体玄黑,正中勾勒出金色的花朵图案。
林州人扬红抑黑,他们认为黑色是一种不吉利的颜色,只在出殡时才会用到。而那黑沉沉的帘布并没有给人衰败凄凉之感,相反金黄灿烂花朵中掺有金粉,花朵繁密,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也不如它们璀璨夺目。
纪棠觉得在哪里看到过,没来得及细看,姜晓芙已经松开手臂,孙家马车暗红的帘布轻微摆动,遮住了外面景物。
王老夫人道:“平白无故,哪来的节日?八成是听云楼开戏了。大家都赶着去听戏,往一处凑,人不多才奇怪。”
马车停停走走,晃动人头晕目眩。略显寒酸的马车怎能配得上那样华贵的帘布?纪棠越想,越觉得事有古怪,打算下车观察一下,于是说:“祖母,坐了一路马车,我腰都酸了,到听云楼也没几步路,我想……”
便在这时,两道男声齐齐传来:“请老夫人好。”
听声音便知是时飞和明梧。
王老夫人喜上眉梢,掀开门帘,昏暗的车厢立刻变得明亮。
时飞头发高束,鸦青发带随风轻扬。他眉黑如墨,眼亮似火,面上笑意浅浅,原本是这样一副矜贵的模样,可那褐色眼瞳在扫过姜晓芙身影的刹那,骤然绽出花火,顷刻间,整个人便迸发出无限朝气。
边上的明梧还是沈家那身惯常的装束。若时飞是照亮整个车厢的焰火,那他就像明月,虽无灼灼光华,却如山间清泉,潺潺淌来,沁人心脾的凉意便漫开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纪棠自己先吓了一跳。曾经在天庭,太子殿下是何等人物?睥睨天下,目下无尘,任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他像九天之上的骄阳,只可远观,不可近渎。可如今……她侧过脸,看向近在咫尺的那人。他正对着她微笑,那目光里流动的东西,是她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情谊。
孙柯揉着酸胀的腰,道:“坐在马车里打瞌睡呢,车突然停了,我还当出了事。一下车,便看见他们两个站着,故意拦我们的道呢。”
时飞擦了把汗,笑道:“我们才到不久,就遇见了老夫人和孙伯伯。”
王老夫人道:“今日兴致这么好?”
时飞道:“难得清闲,约叔烨出来随便玩玩。”
王老夫人笑了笑:“我看你们倒不像随便的。”
时飞也不避讳,坦荡道:“老夫人这样说,我若白担这个虚名,可就亏了。”说着转向姜晓芙,目光脉脉含情,“晓芙妹妹可愿意与我们一同去玩?”
姜晓芙没有回答,把脸对向王老夫人,似是征询长辈意见。纪棠不由分说,拉拉她衣袖,便要一同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