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日·勒沃库森,体能测试中心
上午九点,体能测试中心已经热闹起来。
利卡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M·弗里德里希在冲他招手。卡斯特罗和许尔勒也在,卡斯特罗刚从体脂仪上下来,手里拿着报告单。
“多少多少?”许尔勒凑过去看。
卡斯特罗推开他的脸:“9.2%,你别看了。”
“我肯定比你低!我昨天只吃了汉堡,没吃薯条!”
M·弗里德里希在旁边拆台:“你昨天吃了两个汉堡。”
几个人笑闹着,气氛轻松。
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斯特凡·基斯林。
利卡认出了他。昨天第一次一线队合练时,他在分组对抗里面对的就是这个人。德甲一流前锋,勒沃库森的头号射手,刚刚入选了德国国家队大名单。
基斯林穿着一件普通的训练服,显然是回来做赛前体检的。看到这群二线队球员,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利卡身上。
“你是……那个从美国回来的?”
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
利卡看着他,没有躲避目光。
“是的,基斯林先生。听说您要去南非了?祝您好运。”
顿了顿,他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
“还有,我叫利卡·比奇,不叫‘那个从美国回来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M·弗里德里希在他身后倒吸一口凉气。卡斯特罗的表情僵住了。许尔勒张着嘴,能量棒还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基斯林盯着他。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基斯林嘴角微微上扬。
“利卡·比奇。”他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向体脂仪,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两周后的训练,我等着看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这个称呼’。有些后卫嘴上硬,被我进两个球就开始躲。希望你不是那种。”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再没回头看他们一眼。
直到基斯林走进里面的房间,M·弗里德里希才一把抓住利卡的胳膊。
“你疯了吗?!那是基斯林!德国国脚!”
许尔勒终于咽下嘴里的能量棒:“卧槽利卡,你是我见过最猛的二线队球员……”
卡斯特罗沉默了几秒,缓缓说:“……但你注意到没有,他笑了。”
三个人都看向他。
“基斯林这个人,我跟他训练过几次。他不是那种喜欢拍马屁的人。你刚才那样——不卑不亢,不躲不闪——反而让他记住了你。如果刚才你点头哈腰说‘是的基斯林先生我是那个从美国回来的’,他可能转头就忘了你是谁。”他拍了拍利卡的肩,“不过你这性格,真是在美国待久了。德国人一般不这么直接。”
利卡耸耸肩:“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确实是德国人,不是美国人。至于其他的……”他摇摇头,“我不需要靠外号活着。”
M·弗里德里希松了口气:“行吧行吧,赶紧测体脂去,再不去排队更长了。”
半小时后,利卡从体脂仪上下来,手里拿着报告单。
体能教练看着数据:“比奇,体脂率8.7%,不错。肌肉含量很高,果然是打橄榄球的底子。”
利卡点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体能教练叫住他,“海因克斯教练让我转告你——今天下午3点,一线队训练场,他安排了一场单独的技术测试。就你一个人。”
利卡愣了一下:“什么测试?”
“他没说。只说让你带好护腿板,做好对抗准备。”
这个消息很快在二线队里传开了。利卡走出测试中心的时候,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队友都投来复杂的目光。
M·弗里德里希追上来:“单独测试?利卡,这不对劲啊。海因克斯从来不给二线队球员单独测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已经在考虑你的位置了,想看看你在‘无队友掩护’的情况下能发挥成什么样。”
卡斯特罗也走过来:“我猜,下午可能会有人扮演基斯林,跟你一对一。海因克斯想看看你昨天说的那些‘预判’,在实战中到底有多少。”他看了看手表,“还有三个小时。你准备怎么准备?”
利卡看了看手表——10:45,距离下午3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我去训练场,自己加练一下头球和抢断。让身体热起来,下午不被打个措手不及。”他顿了顿,“不过……也就这样了。该吃吃,该睡睡。想太多反而会影响发挥。我就正常对待,就像下午只是一场普通训练。”
卡斯特罗挑了挑眉毛:“加练,但不往死里练?行,这很德国。”
M·弗里德里希说:“那我陪你去?反正我今天也没事。”
利卡摇摇头:“不用,你们忙自己的。一个人练反而静得下心。”
11:30 ·拜耳竞技场,二线队训练场
六月的阳光有些灼热。利卡穿着训练服,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
场边堆着几十个足球,还有几个训练用的假人。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按自己的节奏热身——折返跑、拉伸、关节活动,这是橄榄球时代养成的习惯。
半小时后,他开始了正式训练。
头球练习。他把球抛向空中,一次次起跳,用额头将球顶向场边的假人。195cm的身高加上橄榄球练出的弹跳,让他在空中几乎无人能敌。但基斯林不会跟他硬拼头球——他会用节奏和跑位让你跳不起来。
抢断练习。他摆了几个假人在禁区弧顶,模拟进攻球员的站位,然后一次次冲上去,在接触假人的瞬间控制身体重心,保持平衡。安全卫的擒抱技术和后卫的抢断技术,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在高速运动中,用最小的动作完成最有效的拦截。
出球练习。他让球童把球传给自己,然后快速分向两侧的假想边后卫。门将时期的出球训练,让他在压力下依然能保持传球精度。
一个小时后,他坐在场边的草地上喝水。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但心跳已经平稳下来。
那个十五岁左右的球童走过来:“比奇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
“你从门将转后卫,不害怕吗?我是说,万一失败了,连门将都回不去了……”
利卡看着他年轻的脸,想起四年前的自己。
“害怕。但更害怕的是,十年后回头看,后悔当初没试。”
球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场边走来一个人——拉梅洛。
拉梅洛走到他身边坐下:“听人说你在这儿加练。不错,至少态度有了。”
他看着远处正在捡球的球童:“但光练不够,得有脑子。你知道下午海因克斯要测什么吗?”
“一对一防守?模拟防基斯林?”
拉梅洛点点头:“差不多。但不止这些。他会看你在压力下的出球,看你在失去位置后的回追,看你被过掉之后的反应——是被过就放弃了,还是拼了命回追。”
他转过头看着利卡:“你知道后卫和门将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门将最后一道防线,后卫……是第一道?”
“不对。是容错率。门将失误,直接丢球;后卫失误,还有门将兜底。但——”拉梅洛加重语气,“如果你失误之后不回追,不拼命弥补,那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后卫。前锋可以被过,中场可以被过,但后卫不行。后卫被过,必须追回来。懂吗?”
利卡点点头:“懂。在橄榄球里,安全卫被跑卫突破了第一道防线,也要追,追不上就看着对方达阵。”
拉梅洛满意地笑了:“对,就是这个理。下午你可能会被基斯林过掉——很正常,他是德甲一流前锋。但海因克斯想看的,是你被过之后的那两秒,你的选择是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利卡的肩:“行了,我不多说了。12点半了,去食堂吃饭,然后睡一觉。下午见。”
12:35 ·拜耳竞技场,二线队食堂
利卡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不多,一线队的球员们大多去南非备战联合会杯了。
刚吃了几口,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
米夏埃尔·巴拉克。
利卡愣住了。这位德国国家队队长、勒沃库森的传奇,不是应该在南非吗?
巴拉克注意到他的表情:“没去南非。脚伤,这届联合会杯踢不了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黯淡。
“听说你是那个从门将转后卫的?”巴拉克看着他,“拉梅洛跟我提过你。195cm,90kg,打过橄榄球……有意思的履历。”
他咬了口面包:“下午的测试,我可能会在场边看。不参与,就是看看。”
利卡看着对面这位德国足球的传奇人物,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巴拉克——102次国家队出场,4次德国足球先生,无数亚军,永远差一步的悲剧英雄。此刻他就坐在对面,因为脚伤错过了职业生涯最后一届世界杯。
“巴拉克先生,很遗憾您不能参加联合会杯。”利卡说,“我从小就看着您踢球长大——02年世界杯,您对韩国那脚远射,我爷爷家的小酒馆里所有人都跳起来了。”
巴拉克的嘴角微微上扬。
“脚伤恢复得怎么样?队医怎么说?”
巴拉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恢复期至少六周。世界杯是赶不上了。勒夫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跟他说——替我把那个奖杯带回来。”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掩盖了。
利卡犹豫了一下:“巴拉克先生,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您职业生涯遇到过很多顶级前锋——罗纳尔多、亨利、舍甫琴科……您觉得,防守最重要的是什么?”
巴拉克沉默了几秒,放下手里的面包。
“你知道我职业生涯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利卡想了想:“……欧冠?欧洲杯?”
巴拉克摇摇头:“都不是。我最遗憾的是——我踢了这么多年,从来没真正当过‘防守者’。我是中场,我参与防守,但从来不用像你这样,90分钟盯着一个人,承受他每一次拿球带来的压力。”
他看着利卡:“但我和那些人交过手,我知道前锋在想什么。罗纳尔多拿球的时候,他希望你扑上来,因为他可以用速度过你;亨利拿球的时候,他希望你退后,因为他要空间起脚;舍甫琴科——他最可怕的地方是,你永远不知道他要往哪边转,因为他的左右脚一样强。”
他往前探了探身:“防守最重要的是——知道对手想要什么,然后给他不想要的。你想过没有,基斯林最想要的是什么?”
利卡想了想:“……射门机会?”
“不对。基斯林最想要的是——让你觉得你会被他过掉。他不是靠速度的前锋,他是靠心理战。他会一次次试探你,让你紧张,让你犹豫,等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他就赢了。”他靠回椅背,“所以你今天下午,不管被他过几次,不管场面多难看——只要你不开始怀疑自己,你就还有机会。一旦你开始想‘完了我不行’,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他站起身,端着餐盘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下午好好踢。”
午休
吃完午饭,利卡回到二线队宿舍。M·弗里德里希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利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巴拉克的话:
“基斯林最想要的是——让你觉得你会被他过掉。”
“只要你不开始怀疑自己,你就还有机会。”
他闭上眼睛,试着清空思绪。但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
两点整,闹钟响了。
他起床洗了把脸,换上干净的训练服,走出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