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木边缘,干枯的纤维像肉芽一样开始蠕动。它在地上向前爬行,擦过灰色地毯,发出只有昆虫才能听见的细微沙沙声。
爬到粗陶大缸下。
顺着缸壁向上。
最终,严丝合缝地接回断口处。木质纤维交织、锁死,连纹理都对得不差毫厘。
二楼的空气比一楼粘稠。
周鹏飞跨上最后一级台阶,脚下从冷硬的水磨石变成短绒地毯。灰色,没有花纹,干净得像刚从真空包装拆出来,连纤维倒向都出奇一致。
他回头看楼梯。
水磨石上,没有半点灰尘。
“……我鞋底这么干净?”
周鹏飞对着镜头撇撇嘴,压下心头的异样。
弹幕滚过:
[主播,这地毯看着好软]
[这房子真干净啊,保洁天天来?]
[说好的凶宅呢?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样板房?]
“别急,先抑后扬。”周鹏飞换只手拿直播杆,推开主卧双开门。
门轴没声,顺滑得像浸在润滑油里。
主卧大得让人失去方向感。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床——房间正中央是下沉式空间,铺满纯白色鹅卵石。大小形状几乎一致,像机器精准筛选过。
鹅卵石中间,放着一张极简的黑色皮质床垫。没有被子,没有枕头。只有一条叠成绝对直角的灰色薄毯,端正摆在床垫正中央。
“这是睡觉还是躺板板?”
周鹏飞嘟囔着走到边缘,脚尖踢了踢鹅卵石。
两颗石头偏离原位,撞在一起,“喀哒”一声脆响。
他没在意,把镜头对准墙上无把手的隐形衣柜:“看看这柜子,强迫症福音,连个缝都看不到。”
伸手按开柜门。
空的。
只有一个不锈钢衣架,孤零零挂在横杆正中央。
周鹏飞伸手拨了一下。金属碰撞出刺耳的“叮“声,衣架滑出十几厘米,停在偏左位置,微微晃动。
“太冷清了。”
他关上柜门,转身往浴室走。
视线扫过鹅卵石坑。
脚步顿住。
刚才踢乱的那两颗石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和其他石头一起,组成完美无瑕疵的平面,像被水泥固定死了一样。
周鹏飞眨眼,只当自己记错。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故意用力,在地毯上蹭出两道明显的逆毛痕迹。
走到浴室门口,手刚搭上门把——
衣柜里传来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
“吱——”
指甲刮过黑板。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艰难地移动。
两秒。停了。
周鹏飞咽唾沫,举直播杆的手在抖。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柜门。
那个被他拨到左边的衣架,安静地挂在横杆正中央。
不偏不倚。距离左右柜壁,绝对等距。
弹幕停滞一瞬,突然爆发:
[卧槽!衣架怎么回去了?]
[剧本!柜子里藏人了!]
[不是!看地毯!主播刚才踩的印子呢?!]
周鹏飞猛地低头。
灰色短绒地毯上,干干净净,纤维倒向一致。他故意蹭出来的两道痕迹,消失了。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熨斗,瞬间熨平。
后背的冷汗“唰”地冒出来。
“这……”他对着镜头干笑,声音干涩得像嚼了沙子,“前房主真有钱,全屋智能,牛逼。”
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往后退。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雨。
还没到晚上,天色已经黑沉得像扣了口铁锅。落地窗玻璃被雨点砸得噼啪响,每一声都像砸在太阳穴上。玻璃上倒映着周鹏飞的脸——被手机屏幕光照得惨白,两道法令纹深得像刀刻,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直播间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演技绝了,刚才那一下倒退我给满分!]
[什么全屋智能,分明请了托在里面装神弄鬼]
[散了散了,又是个剧本]
[主播脸色好差,不会真吓到了吧]
[楼上 naive,凶宅试睡员会怕?演的]
周鹏飞看着这些冷嘲热讽。
搁平时,他高低得怼回去,再要一波打赏。但现在,他只觉得喉咙发干。一种贴在骨头缝里的阴冷从脚底板窜上来,和空调冷气完全不同——空调是凉的,这是湿冷的、活着的、往毛孔里钻的。
八千块一晚。待三天。
干完这票能交半年房租。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中介合同白纸黑字:少一分钟都一分钱没有。现在跑路,钱拿不到,直播间名声也臭了。
人为财死。
周鹏飞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家人们,主播这叫沉浸式体验!刚才确实有点吓人,这房子静得邪门。为了证明我不是录播——”
他从口袋里掏出备用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划。
“我决定点个外卖!这么冷清的房子,就得吃烧烤,给它充点烟火气!”
他点开常去的那家烧烤店。羊肉串、烤腰子、蒜蓉牡蛎,闭着眼睛一通狂点。
到了备注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想起那个回到原位的衣架。想起地毯上瞬间消失的脚印——
他猛地打字,恨不得把屏幕戳穿:
【必须送到别墅里面!必须!送到给500!放门口给差评+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