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客厅的中央,茫然无措。印象里被我摔成碎片的圆胖玻璃罐完好无损地摆在茶几上,一眼望去到处整整齐齐。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由远及近,韩柏鸣一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划着手机,余光瞄了我一眼,随后停下,确认般再次看向我,眉头微蹙:“你怎么还在这儿?”
恍如隔世,我的目光黏在韩柏鸣的脸上,没听清他说了什么。我向他靠近,情不自禁伸手摸上去。
“时新雨,我在问你话。”韩柏鸣圈住我的手腕阻止我更进一步,眼神里满是警告。
手腕处不断积攒的疼痛促使我回神,不可置信地迎上他的视线。
时新雨?
“别装傻,”我沉默得太久,韩柏鸣甩开我,不耐道,“这几天我要出差,你赶紧搬出去。”
我被这股力道推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男人语气里的厌恶以及动作的决绝精准戳中痛处,我怄得要死,下意识斥责地叫出他的名字:“韩柏鸣!”
韩柏鸣冷哼一声,一脸“又来了”的烦躁:“时新雨,你少用这种口气对我吆五喝六的,真的很讨人嫌!”
韩柏鸣转身就走,我一把拉住行李箱的拉杆,憋着口气要讨说法:“韩柏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韩柏鸣头也不回,“时新雨,放手!”
“韩柏鸣!”
“时新雨,你闹够没!”
韩柏鸣抽走行李箱,我毫无防备,失去支撑,摔在韩柏鸣脚边,脑袋重重磕在地上。眼前开始模糊,没有多余的力气和执意合拢的眼皮对抗,但依旧追着他的方向。
韩柏鸣昂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轻蔑之意流露:“你不该在这里。”
我笑了,数不清的情绪层层叠叠地包裹我,淹没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大理石很凉,我很冷。眷恋落幕,化作水蛭,雪上加霜。
滚轮碾过的咕噜声再度响起,我眼睁睁看着韩柏鸣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再然后,我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一片的天花板,我刚想动作,左手手腕传来难耐的疼痛,周围一圈有非常明显的异物感。
关于梦的记忆开始模糊,我记得,但回想不起来韩柏鸣厌恶的表情。
“小雨。”
另一只手被温柔包裹,我妈两眼通红,眼角还挂着没有擦干的泪水:“疼得厉害吗?哪里不舒服?”
“妈?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我动了动脑袋,陌生的房间很空旷。直到发现另一边悬挂的药水瓶,才明白过来自己在医院。
撑着胳膊想要坐起,背后传来一股推力,床头升起,我妈塞了个枕头垫在我的腰后。
“我怎么在医院?”手腕的纱布有点显眼,手掌尽是细碎的伤口,一些记忆逐渐复苏,“昨晚……”
“小雨,”我妈抱住我的脑袋搂紧在怀里,努力维持语气的平稳,“昨晚你喝了酒,不清醒,做的选择可能有些冲动。”
她捧起我的脸,微笑的弧度很淡,平静,不舍,却全是妥协:“妈很怕,其实妈没有办法承担失去你的后果。但我更希望你快乐自在地生活,而不是麻木痛苦地模仿如何活着。”
莫名的,我想到了小时候我妈哄我入睡的模样,语气轻柔,还有几分独属于“最爱的人在身边”的认识下的欢快。而这次,她的声音轻的像叹息,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如果……如果你实在承受不了,妈不拦你了。”
凛冬的阳光,苍白,温和,驱赶不了寒冷,融化不了积雪。午后短暂的温暖,吝啬,稍纵即逝。
能理解我妈的纠结与苦闷,但我心如止水。我不觉得我有过自杀的念头,死亡会让我忘记重要的人,我很避讳。
昨晚只是意外,一个差点成功的意外,一个险些让我解脱的意外。
门口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韩柏鸣爸妈跟在我爸后面走了进来,三个人显然是听到了我妈的话。我爸面色如常,看不出情绪,只是腰背佝偻了些,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韩柏鸣爸妈表情复杂些,焦灼、不忍,或许还有无奈。
当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
擦去我妈新流下的泪水,我摁住被包扎严实的伤口,用力揉搓。我妈“啊”了一声,作势要拿开我作乱的手:“时新雨!”
我抬高手臂,躲过了我妈的钳制,故作镇静:“既然大家都在,有件事我需要坦白。”
“是我害死了韩柏鸣。”
韩柏鸣妈妈走到我身边,揉了揉我的脑袋:“小雨,你也是受害者不是吗?”
“妈,你们同意签谅解书是不是因为我。”
“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小雨,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向前看,我和他爸也是。”
平淡的语气足够说明一切,我躲开头顶温暖但让我觉得罪恶的手,固执吐露真相,等待最终的审判:“那天是周六,韩柏鸣本来不用出门的。他是因为我,才会到那个鬼地方;他是因为我,才会遇到那个神经病。怪我,是我害死了他……”
没有镜子,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按理说,我应该表现出愧疚、不安,用带着忏悔的眼泪字字泣血,扮演“不知情的无辜者”,好减轻别人对我的责备与怨恨。
可我一直在走神。我的嘴巴在滔滔不绝,视线焦点时不时模糊。有人在我的脑海里设定好程序,只要我依照流程死板输出,完美演出不是难题。遗憾的是,我是最失败的机器人,连情绪匹配都做不到。
韩柏鸣妈妈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是韩柏鸣的命,小雨,他逃不开。意外不是谁的错,别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硬要说,不是韩柏鸣决定要出门的吗?最后留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该道歉的是他才对。”
“你这样,他会心疼的。”
韩柏鸣妈妈抱住我,在我的后背轻轻拍着:“别为难自己,阿鸣走得急,他本就放心不下你。你好好的,我们才能安心,他才能安息。”
假的,都是假的!我再次摁住伤口,疼痛勉强将我从窒息中拽离出来,不可控制地回想着刚才的梦。
韩柏鸣明明在生我的气。
鼻尖飘荡着略显熟悉的柚子香,从韩柏鸣妈妈身上散发出来的,是韩柏鸣家衣物护理剂最原始的味道。
满肚子的话堵在嘴边,终于意识到韩柏鸣嫌弃我有迹可循。我所谓的“坦白”,到底是因为苦楚无处发泄,被自责折磨得走投无路,还是想听到有人信誓旦旦地告诉我韩柏鸣有多爱我,他一定会原谅我,好减轻自身的罪恶感?
韩柏鸣妈妈鬓间的白发比我上次见到她还多,短短几天,两侧近乎全白。
最痛苦的不是我,而我却想得到心安理得的安慰与原谅。
死亡,确实便宜我了。
韩柏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死者为大,这次,我听你的。
或许我的表现优异,胃口也比前几天好不少,无论是我爸妈还是韩柏鸣爸妈渐渐放松了对我的警惕。经过三四天乖乖在病床上干躺着的考察,我重新拿到了手机。
我妈说送我来医院那天,手机就在我手边。
望着锁屏我和韩柏鸣的合照壁纸,我愣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纵然是我亲妈,也不可能对我的手机了如指掌。
输入密码解锁,在桌面来回滑动,没有目标,最后点开了朋友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分享也好,发泄也罢,集合了多人情绪碎片的朋友圈很新鲜、很热闹,没有人在意列表是不是少了个人。
刷了半天才刷到“3天前”,累了。切回首页划了两下,无意间碰到了“我”。咬掉嘴唇上的死皮,我再次点开那三个字。
第一条,就是我。我继续点进“我的朋友圈”,一张我睡着的照片,日期在韩柏鸣离开前一天,配字是:有时候我也很好奇,我怎么会这么爱他?听着他的呼吸与心跳,一切焦虑都会被安抚。宝贝,我好爱好爱你,我好希望我们拥有无数个明天。
整个人抖得不正常,我瞄了眼正在和小姨聊天的我妈,借口睡觉蒙头盖上被子,咬着指节继续下翻。
【睡不着,起来包了饺子。除了瑞瑞,只有做这些事才能让我安定下来。预感越来越强烈,一定是我的错觉。瑞瑞最喜欢我包的饺子了,我还要给他包一辈子呢。[亲亲]】
配图:我睡着时的侧脸。
韩柏鸣,你说我不依赖你,你怎么不依赖我呢?在朋友圈说这些屁话有意义吗?
【我有病吗?怎么能把梦当真呢?】
你就是有病!
【做噩梦了,梦到我死了。呸呸呸,我才不会英年早逝!瑞瑞在我怀里(划重点)睡得好香,好可爱,好喜欢!梦里瑞瑞哭得好伤心,我又心疼又开心。唉,如果我死了,瑞瑞肯定很难过,毕竟我们认识了很久,哭还真不一定。所以,这个梦算美梦还是噩梦?】
傻子傻子傻子!
……
【这个世界就不能只有我和瑞瑞两个人吗?上班被气得恨不得毁灭世界,可每次去接瑞瑞回家,见到他拎着小包“哒哒”跑来的样子,心情瞬间晴朗。
还好有瑞瑞。
拒绝续命前强制性观看广告哈。】
配图:坐在他副驾驶刷手机的我。
怒气还没消散,到这突然一哽。什么叫“拎着小包‘哒哒’跑来”?
【呜呜呜,我的瑞瑞,我的好宝~给他买了芒果和凤梨,结果因为没有香蕉,嘴一撅,非要一个人出门给我买香蕉,还和我生气。宝宝,你咋这么好![大哭][大哭]】
配图:在水果店挑香蕉的我。
有这么一回事吗?
【新定了套房,离大楼和瑞瑞的公司都很近,附近还有个公园。瑞瑞好喜欢两个人一起散步的,他总觉得我不喜欢,以为我在迁就他,其实我也好喜欢的。QAQ可恨当初买云顶的房子的时候,看中就是它离某湖步行十分钟的地理位置,结果瑞瑞怕耽误我时间,每次沿湖走一圈就闹着要回家。QAQ
我是不喜欢做无意义的事,那也得看和谁![大哭]
终于等到借口买新房了,离公园稍稍有点距离,这下我看瑞瑞拿什么借口,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