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死了。
那时候的刘逐没能很快意识到这件事。或者说,是她不愿意,不想接受。
再一次回到轮回的起始节点,一切都被清零。
时间是一场王室邀请贵族的宴会。她和季望数次在这场宴会上被识破身份,没来得及看到太多便进入轮回。
地点是王宫走廊,一根廊柱旁边,烛台的光照在墙上。她们曾分析过塞维利安和埃莉诺为什么会一起在这里,后来认为应该只是找了个地方客套,因为这地方虽然安静,却并不足够隐蔽。
每次先醒来的都是季望,然后她会把刘逐叫醒。她们曾经好奇过,这会不会和季望的底层代码有关,但最后谁也没有答案。
可是这次没人叫醒她,她醒过来时,眼前没有人。
不,应该还算是有的,离她不远处的走廊上,是她很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身,便在烛光下显露她很熟悉的脸,开口说话,是她很熟悉的嗓音:“维尔希尔阁下,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但什么都不一样了。刘逐的记忆里,回答已经很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迷茫的心情,明明心里想的是塞维利安的灵魂暂时占据了季望的身体,季望不会有事,但大脑先一步意识到真相,像被棉花堆叠淹没,她喘不过气。
最后一次轮回刘逐过得很混乱,尽管看上去她已经付出最清醒的努力。
她拼命去搜集更多的信息,了解到神血来源于教会,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由兽人和异族的血组成,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全凭使用者的想法而定。
了解到塞维利安杀死父兄用的就是神血,这位新任君主不知为何手上有大量这种东西。
好奇怪,获得这些信息比想象中的容易得多。
可之前为什么,一切都显得那么那么难,死了那么那么多人,就这么走向绝境。
刘逐这么想着,站在教堂外,就像一个游魂。她看着快要清空的【背包】,也看所剩无几的积分。
哦,原来是因为她们之前一直舍不得用,觉得活过七天没那么难,也不想去牵扯不重要的事。
于是永远有所保留,永远想着还有下一个副本,还有下一次要活下去。
结果就莫名其妙地通通死掉。
她还给之后的玩家留了线索,尽管不知道等下一批人来的时候,这些线索会不会随着清零而消失。她没敢写得太明显,怕如果是原住民看到,反而会给之后的玩家带来危险。
她也思考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为什么第十次轮回能够存在。
按理说塞维利安已经得知了她玩家的身份,她该在轮回开始的一瞬间就任务失败才是。可对方看起来像是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她也好端端活着。
是随着重开清零了吗?似乎是这样,可塞维利安夺回身体掌控权这事却没有变化,甚至于除了操纵的人不再是季望以外,所有事情的发生也和刘逐记忆里的一样。
老圣君和皇太子的死,政敌的被清理,新任圣君的即位,按部就班又顺理成章,还有维尔希尔家的支持和“埃莉诺”的预言,塞维利安也对此接受良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和季望很久以前就发现,副本里有些东西会随着时间恢复原状,有些却不会,会根据行为造成的结果改变。
标准并不明确,分类也并不清晰,只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玩家死就是死了。
刘逐本该很清楚这些,但相同的事发生了太多,不同的却只有那一个,就让她渐渐产生一种幻觉,会不会从来就没有季望呢?
会不会……从来就没有刘逐呢?
她是不是真的只是埃莉诺,维尔希尔家的家主,圣君的亲信,根本没有什么玩家,系统和副本,那只是她某一场梦的残余,或是预言的副作用。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毕竟,活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呢?活在这里有什么不幸福呢?
对不对,刘逐?
刘逐?
刘逐?
埃莉诺?
站在落地镜前,埃莉诺抚摸着自己的脸,脸色很苍白,眼睛一半黑一半红,黑得像那头长得过分的头发,红得则像那一身红衣。
想起前几天和圣君的会面,埃莉诺突然笑了。
那次她也在水晶球里看到自己,坐在扶手椅上,说出来的话循循善诱,却格外冷又格外阴沉,像是要给谁判死刑。
她还记得说过的话。
“塞维利安殿下。我相信你值得我们整个家族的信任,与托举。”
“预言有言,你将登顶,光芒万丈。”
“神明佑你荣光……”
埃莉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很有年代的椅子被她晃得嘎吱嘎吱响。有人敲她的门,声音笃笃笃三下,她没有回应,依旧笑着。
直到门被推开,年少的血族推门进来,看她的目光怯懦又担忧:“母亲?”
脸上带笑,埃莉诺看过去:“玛利亚,你怎么来了?”
说话间手边一叠纸被撞落,哗啦哗啦散在地上。她下意识去捡,眼睛便撞上满纸的字。
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上,狰狞而可怖,像蛇一样蜿蜒,仿佛要往她的眼眶里钻,又在掉落的湖泊中淹死。
“母亲!您怎么了?”
被女儿摇晃着,埃莉诺念着上面的字,一边念一边无声流泪。
满纸的字,实际只有反反复复一句话。
“刘逐,你要痛苦。“
“刘逐,你要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