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我站起来了。”她说,看着柳殷,嘴唇在抖,但嘴角是往上弯的,“柳殷,我站起来了。”
柳殷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黑嘉宁额头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拨到一边,手指在她的太阳穴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嗯。”柳殷说,声音有点哑,“站起来了。”
那一天,柳殷在那个灰色封皮的笔记本上新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站立,十秒。心率最高112,无胸痛,无呼吸困难。精神状态良好。”
她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黑嘉宁问她写什么,她说“没什么,记一下明天要买的东西”。
黑嘉宁不信,但没有拆穿她。
第四周,黑嘉宁能扶着助行器走三步了。
第五周,能走十步了。
第六周,能从床边走到病房门口再走回来了,虽然走得很慢,慢到阿静在走廊里打完一个电话回来,她还没走完一半。
阿静站在走廊里,看着黑嘉宁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板住了。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等她走过去了,才无声地跟在她后面,随时准备伸手扶她。
黑令初站在病房里面,看着女儿的背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第五个月
第五个月的时候,黑嘉宁的射血分数达到了百分之五十二。
林医生拿着报告走进病房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毫不掩饰的高兴。她把报告放在黑嘉宁面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数字。
“百分之五十二。”她说,“已经进入正常范围的低限了。”
正常范围。
黑嘉宁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它不像真的。五十二。三个月前还是四十二,两个月前是四十六,一个月前是四十九,现在是五十二。数字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一只蜗牛,慢得让人着急,但它确实在往上爬。
“但从现在开始,进步的幅度会越来越慢。”林医生收起笑容,恢复了医生的谨慎,“心脏功能的恢复有一个规律——越接近正常,提升越难。接下来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可能需要比前面更长的时间。你要有心理准备。”
黑嘉宁点了点头。
“我不急。”她说,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柳殷,“有人跟我说过,慢一点没关系,她不赶时间。”
柳殷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这话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她的耳尖红了,红得很明显,在病房的白炽灯下一目了然。
黑令初坐在沙发上,看到柳殷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织手里的毛衣。是给黑嘉宁织的,浅粉色的,线很软,织得很慢,但每一针都很匀。
阿静不在。他回了昆明一趟,去处理一些柳殷交代的事情——具体是什么,柳殷没说,黑嘉宁也没问。阿静走之前来病房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黑嘉宁的脸色,说了句“小姐气色好多了”,然后转身走了。
第五个月中旬,黑嘉宁能不用助行器自己走路了。
虽然只能走很短的距离,虽然走得很慢,虽然走完之后要坐在床上喘好一会儿,但她真的能自己走了。从病床到窗边,七步。从窗边到病床,七步。她在这七步里来来回回地走,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的,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柳殷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走。
黑嘉宁走到窗边,停下来,扶着窗台喘气。窗外的跑马地已经绿了又黄了——她刚来的时候是初秋,草还是绿的;现在已经是深冬,草变成了枯黄色。远处的看台上空无一人,赛马季似乎已经结束了。
“柳殷。”黑嘉宁喘着气说。
“嗯。”
“你在这里陪我多久了?”
柳殷想了想:“快半年了。”
“半年。”黑嘉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不用上班吗?你的公司不要了?”
柳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黑嘉宁愣住了的话。
“公司又不会跑。”
黑嘉宁转过头,看着她。柳殷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丢下公司半年不管的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些,披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柔和了很多。
“你真的不怕?”黑嘉宁问,“不怕回去的时候公司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柳殷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乱就乱。”她说,“反正也没你重要。”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心电监护仪在墙角滴滴地响着,节律平稳。
黑嘉宁站在窗边,手还扶着窗台,眼眶慢慢地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烫的东西。
“柳殷。”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柳殷歪了一下头:“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黑嘉宁想了想,“你以前很在乎工作的。你加班加到半夜都不会喊累,我要你陪我你都不肯陪。”
柳殷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人总会变的。”柳殷说,声音很轻,“尤其是……失去过一次之后。”
黑嘉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啪嗒啪嗒地落在窗台上,落在她扶着窗台的手背上。
柳殷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别哭了。”柳殷说,“哭多了心脏负荷大。”
黑嘉宁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然后忽然笑了。
“你连哭都要管。”
“当然要管。”柳殷把纸巾塞回口袋,“你的命是我的,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