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嘉宁醒过来的时候,先看到了妈妈。
她感觉自己身上沉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棉花,还使不上劲。
黑令初坐在床边,头发有些乱,眼睛底下是两团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的样子。看到黑嘉宁睁开眼睛,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醒了,阿宁,感觉怎么样?”
黑嘉宁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发疼。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
黑令初连忙接了一杯温水,又把病床的三分之一摇起来,让黑嘉宁靠得舒服些。黑嘉宁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带来一阵钝钝的痛。
水喝完了。她的记忆开始往回走。
香薰店。
她想再去买茉莉香味道的旋转木马香薰。
然后遇到了……
柳殷?!
黑嘉宁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杯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妈!柳殷呢?”
黑令初接过杯子放到一边,拿纸巾擦了擦她嘴角的水渍,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嗔怪:“一醒过来就知道找你那个小情人。”
“妈~你又打趣我。”黑嘉宁的声音又哑又弱,但那个拖长的尾音还是带着小时候撒娇的味道,“她呢?她去哪了?”
“你先好好休息,她去买东西了。”
黑嘉宁靠回靠背,心跳还是很快。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天花板是白的,床单是白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是医院。她被人送到了医院。
她深叹了一口气,似乎在提醒自己安心一下,没多大事。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像一根弦一样被扯紧了,她的背猛地被烫到了一样离开了靠背。
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泛白的痕迹。是戒痕。
戒痕?
那戒指呢?
她把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又在床上胡乱地摸,被褥掀开一角又掀开一角,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慌。
黑嘉宁轻轻皱着眉头,喊道“妈,我戒指呢?我的戒指呢?没有丢吧,我的戒指呢?”
戒指于黑嘉宁而言,是这十年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她看这枚戒指看的比自己命都重要。
黑令初早就知道她醒来会这样,安慰她道“没事,你先躺好,别随便乱折腾。”黑令初按住她的手。
“就这么想念你的戒指啊?那枚戒指有那么重要吗?”
声音从门口传过来,黑嘉宁太熟悉了,熟悉到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她抬起头,先看到阿静走进来,手里提着东西,走到一旁放下。然后阿静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人。
柳殷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比十年前更长了一些,落在柳她的腰际。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明亮。
黑嘉宁看着她,一动不动。
!
十几秒过去了,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脸。她的眼睛里倒映的全是柳殷的现在的模样。
似乎也快忘了怎么呼吸。
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脸。柳殷也在看她,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很干净、很坚定的东西。
眼睛里好像在说“好久不见”。
黑嘉宁被那双眼睛烫了一下,慌忙把头转向一边。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定在报警。
柳殷笑了一下。
“怎么,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开始仔细地端详黑嘉宁。从额头看到下巴,从眼睛看到嘴唇,看得黑嘉宁整个人都不自在了。
“饿不饿?我给你买了东西。”柳殷看了一眼阿静,阿静立刻把切好的水果和热乎乎的小米粥递过来。
黑嘉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黑令初。黑令初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像是说“没事,有妈在”。黑嘉宁这才转过头,重新看向柳殷。
她其实在香薰店的时候就看到了。阳光打在柳殷身上的那一刻,她比阳光还亮,身上像晕了一层柔柔的白光,温柔又成熟。
坏了。她怎么比十年前还要好看?
黑令初把床上的小桌板摆好,柳殷把小米粥和水果放上去。
“你空腹太久,应该先喝流食,再吃点好消化的水果。”柳殷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太瘦了,我看着心疼。”
黑嘉宁的心上像是被水滴滴了一下,然后在她心境上湛开一层层涟漪。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碗金黄的小米粥,看着那些切成小块的、五颜六色的水果,又看着柳殷。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不是不要我了吗。
她不是走了吗。
柳殷看着她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眼泪已经说明了一切。
“怎么,看见我这么开心啊?哭成这样。”
黑嘉宁不敢再看柳殷,转过头去看黑令初,眼泪流得更凶了。
黑令初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擦眼泪:“傻姑娘,哭什么?你喜欢的人不就在你眼里?这十年你不总是给妈念——”
“唉妈!”黑嘉宁一把捂住黑令初的嘴,耳朵尖红了一片。
黑令初笑着把她的手拉下来,没有再继续说了:“行行行,妈不说,你先吃饭好不好?”
黑嘉宁的眼泪滴进小米粥里,一滴两滴三四滴,她就一直哭,也不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