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明勿宁”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脚跟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柳殷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味道不对。
黑嘉宁身上没有任何味道,甚至偶尔有的时候会染上自己身上的茉莉香,但这个人身上的味道不一样,是某种说不出名字的香水,甜腻腻的,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浓得让人头晕。
柳殷没有松手。她把手从“明勿宁”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侧,手指捏了一下。
太软了。
黑嘉宁的腰是硬的,肌肉紧实地裹在薄薄的皮肤下面,像一根绷紧的弦。
但这个人不是。她的腰是软的,软到柳殷的手指几乎陷了进去,像按在一块刚发酵好的面团上。
柳殷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她的目光从“明勿宁”的脸上移开,转向她的耳朵后面。
她踮起脚尖,伸手拨开了“明勿宁”耳后的头发。
什么都没有。
光洁的皮肤,白得像一张没有落过笔的纸。没有痣,没有任何标记,甚至连一颗雀斑都没有。
柳殷记得很清楚。黑嘉宁耳后有一颗痣,很小,比芝麻还小,颜色淡淡的,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一滴墨水。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有一次她们在沙发上看电影,黑嘉宁枕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无聊,就数她耳朵后面的东西——一颗痣,三根绒毛,一条极细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皱纹。
那是她的。那些都是黑嘉宁的。
不是眼前这个人的。
柳殷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像被烫了一下。
“不!”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尖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不是阿宁!你是谁?!”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震得吴主管又缩了一下。
“明勿宁”被她推得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幸好阿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稳住了她。阿静的手在她肩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但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一个做了无数次的本能反应。
柳殷没有注意到那个细节。她已经转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了,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划着,划了三次才找到那个监控软件。她点进去,画面缓冲了一秒,然后跳出来了。
卧室的监控画面。黑嘉宁还在床上。
她侧躺着,被子被蹬到了腰以下,她还穿着柳殷走的时候给她套上的衣服,衣服领口很大,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还在。她还在。她还在北京的床上睡着。
柳殷盯着那个画面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
一模一样。
同一张脸。同一个鼻子。同一双眼睛。同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安静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一样的美。
但一个在北京的卧室里安稳地睡着,一个站在澳门的办公室里,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柳殷把手机举起来,举到明玉澜面前,举到柳玉迎面前,举到那个假的“明勿宁”面前。她的手在抖,但她的声音不抖了,不抖的原因是她已经愤怒到了极点,愤怒到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反而发出了最稳定的声音。
“你们看,”她说,一字一顿,“她还在北京。她一直都在北京。那这个是谁?你们告诉我,这个站在我面前、顶着我女朋友的脸的人,是谁?”
房间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真空般的安静。连吴主管粗重的呼吸声都停了,像是连他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声音都是不合时宜的。
明玉澜先动了。他走到柳殷身边,两根手指从她手中把手机抽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明勿宁”,再低头看屏幕,如此反复了三次。他的眉头先是拧在一起,然后慢慢松开,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奇特的、介于困惑和恍然之间的表情。
他转向阿静。
“阿静,”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水里,沉而有力,“小宁呢?”
阿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姿态和进门时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柄刀安静地待在鞘里。但他的目光变了。之前他看着明玉澜的时候,是一种下属对上级的本能注视,机械的、训练有素的。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柳殷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大概是一种释然,像一个背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被允许把它放下来。
“明总,”阿静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今天的行程安排,“眼前这位确实不是小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几个字足够的时间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姐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离去,不在澳门。”
明玉澜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转过身,把手机递还给柳殷,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然后他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在桌沿上靠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不是明勿宁,”他咬着烟说,声音含混,“找个替身是什么意思?她自己不能待在澳门?我早和她说过,不要在我的地盘上动手。”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阿静微微低了低头。“老爷那边在监视她,小姐才不得已找的替身。”
明玉澜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叫老爷监视她?她爹啊?明浩啊?”
阿静点了点头。
明玉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的弧度。“这是什么意思?”他问,但语气里没有疑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隔着那层薄雾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看着地上蜷缩的吴主管,看着门口僵立的假“明勿宁”,看着柳殷还没有从欺骗中走出来,看着柳殷身旁那个始终没有松开瓷片的柳玉迎。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柳玉迎身上,停住了。
阿静没有再说话。他闭上了嘴,像一把刀重新收回鞘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柳殷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大脑在飞速运转。她算是明白过来了——眼前这个“明勿宁”不是真的明勿宁。而黑嘉宁,那个睡在她床上的黑嘉宁,才是真正的明勿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柳玉迎站在她身边,始终看着她。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完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什么替身,什么老爷,什么两个月前——这些名词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他理不清,也不想理。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外甥女站在这里,眼眶红着,手指在发抖,她在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这就够了。
他走过去,一只手搭上柳殷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掌心很暖,暖到柳殷的肩膀在那个温度里微微颤了一下。
“殷殷,”他说,声音低而柔,像一个父亲在暴风雨里护住自己的孩子,“不管她是谁,舅舅在。”
柳殷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然钉在那个假的“明勿宁”身上,但她的身体在柳玉迎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