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予怀的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白芷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率先撞入视野。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你别说话,别动。”白芷晴的手轻轻按在他肩头,指尖还在发抖,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医生说你不能乱动……”
柳予怀微微偏头,看到柳殷站在床尾,眼眶微红却神色沉稳,正用一种“你吓死我了”的眼神盯着他。黑嘉宁站在柳殷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只被包成哆啦A梦模样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搭在柳殷的手臂上。
他想说什么,胸口传来的钝痛让他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白芷晴立刻慌了神,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是不是碰到伤口了?我去叫医生——”
“别急。”柳殷的声音从床尾传来,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她走过来按住白芷晴的肩膀,“予怀刚醒,麻药退了一些,疼是正常的。你先坐下,没事的。”
白芷晴咬着嘴唇坐回床边,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一颗一颗砸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柳予怀看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他想抬手给她擦眼泪,却发现手臂上连着各种管线,动作受限得厉害。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几乎无声,却被白芷晴捕捉到了。
“你别叹气啊……”白芷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
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住院医师。医生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表情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特有的温和。
“哟,醒了?”医生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了翻,又看了看心电监护上的数字,满意地点点头,“生命体征平稳,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白芷晴立刻站起来,声音紧绷着问:“医生,他怎么样?真的没事了吗?”
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语气耐心得像在哄小孩:“放心吧,病人运气非常好。这一刀从肋间进去,擦着心包过去,没伤到肺、没伤到心脏,也没伤到大血管。我跟你说,这种情况在急诊上十年遇不到一回,你这位家属啊,命硬。”
白芷晴听到“命硬”两个字,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柳殷走上前,声音沉稳地问:“医生,后续需要注意什么?”
医生把病历夹递给旁边的住院医师,正色道:“住院观察至少一周,伤口每天换药,注意不要感染。出院后一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做扩胸动作,避免伤口撕裂。饮食上清淡为主,忌辛辣刺激,忌烟酒,多补充蛋白质。他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应该没问题。”
“谢谢医生。”柳殷微微颔首。
医生又看了一眼柳予怀,叮嘱道:“小伙子,这几天老老实实躺着,别想着下床乱跑。有什么不舒服按铃。”说完带着住院医师出去了。
病房门关上,白芷晴再也绷不住了,她蹲在床边,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压抑而破碎。柳予怀看着她的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柳殷没有急着安慰白芷晴,她知道这时候让她哭出来反而好。她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走到柳予怀床边,微微俯身。
“喝点水。”她一只手托起柳予怀的后脑,另一只手把杯子送到他唇边。
柳予怀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喉咙,那种干涩灼烧的感觉才消退了一些。他咽下最后一口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姐……”
“别说话。”柳殷把杯子放到床头柜上,伸手捋了捋他额前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幼兽,“你没事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柳予怀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眶里泛着水光。
白芷晴终于从臂弯里抬起头来,整张脸都哭花了,睫毛膏晕成一片,鼻尖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她抽噎着说:“你饿不饿?你从进去到现在都没吃东西……”
柳予怀微微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饿。”
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白芷晴立刻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脸:“我去给你买粥,医生说只能吃清淡的,白粥、小米粥都行,我、我去买——”
“我跟你一起。”柳殷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看了一眼黑嘉宁,“阿宁,你在这儿坐一会儿,看着他,别让他乱动。”
黑嘉宁点了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只被绷带缠得圆滚滚的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柳殷和白芷晴一前一后出了病房,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病房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发出平稳的滴滴声。柳予怀偏过头,看向坐在床边的黑嘉宁。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白芷晴那样哭天抢地,也不像柳殷那样沉稳中带着压抑的担忧,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从容。
好像生死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姐妻。”柳予怀的声音很轻,气息不稳。
黑嘉宁微微侧头:“嗯?”
“谢谢你。”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定定地看着天花板,“如果不是你……”
他没说完,但黑嘉宁懂他的意思。如果不是她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用手比划出了那个位置——心脏的位置偏上三厘米,斜着刺入——柳予怀现在可能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在那一瞬间,在那片混乱和血腥里,黑嘉宁的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面,她的手稳稳地比在自己胸前,口型无声却清晰:“刺这儿。”
那一刀刺下去的位置,和她比划的位置分毫不差。
柳予怀不是没有知觉。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清楚地看到了那个手势,也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精确地计算出一刀下去不会致命的距离和角度,这份冷静和判断力,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姐妻,”柳予怀又开口了,这次他直接看着黑嘉宁的眼睛,“你是不是不是一般人啊?”
黑嘉宁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睛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太冷静了。”柳予怀的语速很慢,说几个字就要歇一口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孩。你的见识、气质、还有你当时那个眼神……你像是那种常年经历大风大浪的人。”
黑嘉宁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薄薄的阳光,落在雪面上没有什么温度,却让人移不开眼。
“好好养病。”她站起来,帮他把滑到肩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需要什么和我说。”
柳予怀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追问,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黑嘉宁没有否认。有时候,不否认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不过你小子倒是很勇敢嘛,你可知爱人礼这种害人的东西不可以随随便便行,那人就是想要你命,下一次要注意,我不可能一直在你们身边保护你们,要学会照顾好自己”黑嘉宁看着他嘱咐道。
柳予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温暖“知道了姐妻,这不是还有你和姐姐”
黑嘉宁叹了一口气“多吃一点猕猴桃柑橘一类的,草莓木瓜这些,可以加速伤口愈合,下次给你带。”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柳殷和白芷晴一人提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白芷晴的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柳殷提着的袋子里装着几份打包好的小菜和两盒米饭。
“予怀,粥来了。”白芷晴快步走到床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地冒上来。她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又吹,用嘴唇碰了碰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柳予怀嘴边。
柳予怀看了一眼勺子,又看了一眼白芷晴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嘴唇动了动:“我自己来……”
“不行。”白芷晴的语气难得强硬,“你手上有针,胸口有伤,医生说不能乱动。张嘴。”
柳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黑嘉宁。黑嘉宁靠在窗边,那只被绷带包成圆球状的手搭在窗台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柳予怀拗不过白芷晴,微微张了嘴,一勺温热的粥被小心地送进口中。白芷晴喂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吹了又吹、试了又试,好像生怕把他烫着。柳予怀就一口一口地咽着,目光始终落在白芷晴低垂的眉眼上,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
喂了小半碗,柳予怀摇了摇头,白芷晴才停了手,把碗放到一边,又拿起纸巾小心翼翼地擦他嘴角。
柳殷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黑嘉宁身上那条被血染了一半的裙子——深色的布料上,干涸的血迹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从裙摆一直蔓延到大腿的位置,触目惊心。
“芷晴,”柳殷轻声喊了一声,“你在这儿看着予怀,我带嘉宁回去换身衣服。她这一身……”
白芷晴回过头,这才注意到黑嘉宁裙子上的血迹,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你们去吧,这边有我。”
柳殷拿起包,走到黑嘉宁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医院特有的那种清冷气息。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柳殷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壁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穿着礼服长裙,裙摆上沾着大片暗色的血迹;另一个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妆容得体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柳殷偏头看着黑嘉宁那只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手,绷带很干净,是护士重新包扎过的,但柳殷还记得不久之前这只手血淋淋的样子,记得那些血顺着指缝滴下来的画面,记得黑嘉宁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倔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