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他在北京安顿下来。工作、生活、社交,一切都按部就班。他跟白芷晴的联系不算多,但也没有断过——毕竟两家人有生意上的往来,逢年过节总要碰面。每次见面,他都觉得自己修炼了这么多年的定力在她面前像纸糊的,一戳就破。
所以他又开始躲。
不是故意的那种躲。是——她打电话来,他等几秒再接。她约吃饭,他说在开会。她发消息,他回得简短而礼貌。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个称职的、有分寸的……朋友。
朋友。
这个词他对自己说了很多年。说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
柳予怀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白芷晴的睡脸。
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小很多。没有了清醒时那种大小姐的矜贵和张扬,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张的,呼吸是一起一伏的。像一个玩累了的小孩,随便找了个地方就睡着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不是远远地看一眼,不是隔着人群的惊鸿一瞥,而是这样——站在她面前,低下头,安安静静地、毫无遮挡地看。
她的睫毛很长。以前他没注意到这一点。大概是因为她清醒的时候,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来不及注意睫毛。现在她闭着眼睛,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口红,豆沙色的,洇出唇线一点。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他以前也没注意到。他注意到她嘴角的那颗痣,是因为她刚才说了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她嘴角,看到了那颗痣,很小,浅褐色的,像一颗芝麻。
他移开了目光。
不能再看了。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水温刚好——比体温高一点,但不会烫。他试了一下温度,然后回到床边。
他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托起白芷晴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慢慢地、小心地擦她的脸。
先从额头开始。毛巾拂过她的眉骨,拂过她的鼻梁,拂过她的脸颊。睫毛膏被温水化开了,在毛巾上留下一道道灰色的痕迹。眼线的防水效果太好了,擦了两遍才擦干净。口红最麻烦——豆沙色的色素渗进唇纹里,要用毛巾的角一点一点地擦。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在修复一幅古画。注意力高度集中,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醒她。
白芷晴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但没有睁开。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含糊的声音——
“嗯……”
那一声“嗯”拖得很长,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猫被人挠了挠下巴,发出的那种慵懒的、满足的哼哼。
然后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在睡梦中,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很真。不是清醒时那种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个人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身体自发做出的反应。
她大概梦到了什么好事。
柳予怀拿着毛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
不是疼。是酸。一种很古老的、酝酿了很多年的酸涩,从胃部一直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回去。
继续擦。
毛巾从她的下巴移到脖子。她的衬衫领口还是歪的,锁骨露出来一小截。他没有多看,毛巾沿着她的下颌线走了一圈,最后擦了一下她耳后的位置——那里也蹭到了一点口红,不知道是怎么蹭上去的。
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白芷晴的脸终于干净了。没有了那些花掉的妆,她看起来像一个——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皮肤白皙,但不是那种精心保养的白,是年轻人才有的、透着一点点血色的、活生生的白。鼻梁上的那颗痣现在看得更清楚了,不是黑色,是浅褐色的,像一粒小小的肉桂粉。
柳予怀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十七岁的白芷晴。
高中最后一年,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去的是香山,四月的香山没有红叶,但满山的杏花开得很好。白芷晴走在队伍前面,穿着校服——北京四中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的裙子,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她走得很慢,因为鞋子里进了石子,蹲下来脱鞋倒石子的时候,马尾辫甩到一边,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从旁边走过,没有停下来。走了大概十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那里,弯着腰,两只手撑着鞋子往里面看,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一眼,他看了大概两秒。
但那两秒在他脑子里存了将近十年。
……
柳予怀拉过被子,盖在白芷晴身上。被子是蚕丝被,很轻,但很暖。他把被角掖在她肩膀下面,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她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刚才被夜风吹的。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意从指尖传过来。
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
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中指侧面有一个薄薄的茧——大概是握笔握出来的。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小到可以完全包进他的掌心里。
他看了两秒,把手收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白芷晴躺在素白色的床品里,黑发散开,像一朵沉在水底的花。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那个梦里的、不知为谁而生的笑。
柳予怀伸手关了灯。
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银白色的,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
他站在门口,在黑暗里又站了几秒。
然后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的一下,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关着的灯。
走廊很安静。楼下客厅的落地钟在走,秒针转动的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细微的、持续的,像心跳。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
刚才碰过白芷晴手指的那只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凉意——她的体温。很淡,很薄,像冬天里隔着玻璃摸到的霜花。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然后他直起身,走下楼梯,回到客厅。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
琴盖是合着的。他把手放在琴盖上,指腹摩挲着哑光的黑色漆面。琴键在盖子下面沉默着,像一群等待被唤醒的、安静的动物。
他没有打开琴盖。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窗外,北京的夜色还在继续。远处的写字楼熄了最后一盏灯,只剩路灯还在亮着,一排一排的,像一条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河。
落地钟敲了十二下。
新的一天开始了。
柳予怀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