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怀抱算不上温暖。

因为抱住他的“人”身上没有丝毫的温度，甚至那个拥抱都无法完全困住他。只要稍稍用力，温少虞的身子就能从那堆粒子组成的半透明的身躯穿过。

“……你。”

温少虞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模糊的面孔，不是因为泪水的模糊，而是那张脸本就无法凝实，但温少虞认出了他。因为那张脸是在他死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张脸。

他的系统，那个在一片黑暗中问他想不想重来的一张脸。

“就算我之前有所隐瞒，……”系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和叹息，但他依旧没有放开温少虞，“温少虞，我发誓我从找到你的那一刻，就绝对没有欺骗过你，刚才所有的话，都是真的。”

“发誓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

温少虞说着，手上用力攥紧了身前那双半透明的手，在他迈步的下一刻那一片躯体就忽地被撞散开来，但下一瞬又更快地凝聚起来，抓住了他的袖口。

但温少虞发现了那一瞬间的不同。抓住他袖口的残影变得更加模糊了，并且越来越透明——系统的能量不够了，但还偏要变成这个样子来拉住他。

苦肉计，可偏偏温少虞就是没办法再往前一步。

他的指尖轻颤着，听着那人在他耳边继续道：“如果你想要证据，证据都在你的脑子里。”

“你说是假的，又为什么哭？”

“我没有。”

温少虞下意识反驳道，侧过头瞪人的眼神没有丝毫心虚，但眼眶还是红的。

系统和那双眼睛只对视了一秒，便偏过了视线。

他没有再继续说话刺激温少虞，而是轻轻放开了他，他看着温少虞细微颤抖的手指叹了口气，没有走远，就近拿过了一旁的毯子。

毯子的另一面还是干净的，他扬起毯子将人裹了个严实，只说了一句：“我身上太冷，别凉到了。”

温少虞愣了一会儿，目光却是垂得更低，长发随着他垂头的动作遮住了侧脸，却遮不住肩膀那细微的抽动。

房间里静默了很久，温少虞才开口，还带着鼻音：

“谁让你要变成这样。”

系统知道温少虞的情绪终于发泄完了，也不禁露出了一个笑容，语气也没了方才的紧绷，反倒是恢复了往常那时不时戳人肺管子的贱贱语气道：“不变成这样可怎么办啊？我们小少爷腿这么长，我一只猫也拉不住啊。”

“说不定刚扑上去就被小少爷一脚踹出猫命来。”

“……”

温少虞那边露出一个气音，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哼。随后才转过身抹了一把脸，转而看向系统，他的声音冷冷的，但目光却是落在比方才更加透明的那张脸上，“变回去。”

“担心我？”

“不，是你人形太丑。”

系统耸了耸肩，看着温少虞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是老老实实变了回去。视角重新变低的瞬间，它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温少虞，却是恰好看见了温少虞一蹙即松的眉。

口是心非。系统得意地想。

温少虞回到了床边，坐了下来。看着系统更加黯淡的毛色问道：“你的能量，会恢复吗？”

“会，但慢。”系统答，“和世界线有关系，现在好像更不正常了，所以速度很慢。”

温少虞得到了答案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系统说的不正常是什么。

“应该是周品奕动的手，今天在学校，秦伏、其他同学甚至是林宥齐和……”他的声音顿了顿，才吐出那几个音节，比他想象中要容易得多，“妈妈、爸爸，他们都不对劲。”

系统的猫脸在他吐出那几个音节的时候露出了一个笑容，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思索道：“如果是影响我们身边的人，确实是不常见的方法，具体发生了什么？”

温少虞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再次复述了一遍。

“……认知篡改？”系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确定，“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可能性。而那么大范围，甚至持续了将近一天的认知篡改……周品奕做不到，看来我们之前的感觉没错，他身上也有一个东西在帮他。”

“但这个东西，不该强得这么离谱。”系统歪了歪头，“除非……周品奕付出的代价足够多，且不在乎被世界线主动修正的可能性。”

温少虞听到“代价”和“主动修正”时目光一动，他张了张唇，忽然觉得一只压着他心口的巨石被掀开了一角，“修正……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系统说，“你的，就是你的。就算他用了那种方式，也得有承受后果的觉悟和能力，不然最后世界线还是会回到正轨。而正轨呢，就是你记忆里那样。”

温少虞眸光一闪，记忆——幸福的、美好的、无忧无虑的。

然而回忆时触及了今早的记忆，温少虞的唇又抿紧了，可那些充满恶意和漠视的目光，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都是真的。

不论最后是不是会修正，他现在还没办法阻止周品奕使用那种能力。

系统察觉出温少虞的情绪，跳上床挨近了些，“明天你带我去学校。”

“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至少能给你望个风。”

温少虞垂头看着他，脑中浮现出自己抱着一只猫去上课的场景，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别怕。”系统忽然道。

温少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不是这辈子的，但也不是灰暗的。是上辈子那些没有人替他出头，他就自己挣出一片天的日子。他被人堵在巷子里，被人围在走廊上，衣衫不整过，青过皮也流过血。

但他那时候没有怕过一次。

没有钱，没有权，甚至没有精神力。

连一个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都没有，连唯一信任的人把手掐在了自己的脖颈上，他都没有怕过。他害怕的，是那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正品。

而现在……

温少虞忽然笑出了声，好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连带着方才紧绷的神色都全然松了下来。然而说出的话却听起来牛头不对马嘴，“都是我。”

“嗯？”

“既然你说从一开始都是我。只有我，那我还需要怕什么？”

温少虞轻声道，他抬起自己的手，修长白净骨肉匀称，没有上辈子营养不良的瘦骨嶙峋，没有永远淡不下去的疤痕。

这是一双有钱有权，格斗课可以考满分，还有着隐藏的S精神力的小少爷的手，“整个长恒系的命脉都掌握在林家手里，而林家是我的。他在我的家里闹，那我奉陪到底。”

听温少虞说罢，系统那边也松了口气，他满脑子都是少虞刚刚说的那句我的家里，嘴角禁不住上扬道：“那你……不生林宥齐的气了？”

“气。所以明天我带你去学校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我不想看到他。”

“好。”

系统应了声，终于放下心来。

他趴到了温少虞身边，感觉到体内的能量恢复变快了些。

温少虞感受到这只体温低的不像话的东西蹭到自己腿边，略显嫌弃地推开了点，然而放在猫背上的手却下意识撸了撸毛。

温少虞发现了一件事。

在刚才那一场闹剧之后，他心底一直郁结的那股气似乎也消失了。而他混乱了将近一周半的记忆也十分乖巧地各占一边，不再往他脑内打个没完了。

温少虞这才得以真正地去看那些回忆，真切地从中体会到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