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抬眼看向脸色已经明显变得不好的林宥齐道,语调拖得很长:“毕竟啊——有些人呢,就是喜欢装出一副生活不能自理的可怜样,博取同情。看得人好想帮他。”
“你说是吧,哥?”
“啪”
林宥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皱了皱眉看向温少虞。
这大概是温少虞这辈子记忆中唯一一次林宥齐因着外人而对他露出这种表情,“小虞,适可而止。品奕今天在实验室表现很好,要不是品奕及时提醒,一管价值不菲的稀有样本可能就报废了。他帮了项目,也是帮了哥哥。”
温时宴再次开口,“这孩子……品奕,你别往心里去。阿虞今天可能心情不太好。”说着,还安抚性地想要拍一拍温少虞的手背,被人微不可察地躲开了。
温时宴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也是一副无奈的神色。
对面周品奕的眼眶已经在林宥齐开口的时候红了一圈,他摇了摇头说“没事”,然而笑容已经十分勉强,但还是强撑着抬起头来,“我真的没事,林大哥,叔叔,你们别怪少虞同学。他……他可能只是不太习惯家里一陌生人。”
说罢又顿了顿,看向温少虞,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地关切:“少虞同学,听说你下午在学校晕倒了,现在好些了吗?我看你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
“!”
温少虞没想到周品奕会直接把这件事说出来,眉间一皱,果然下一瞬温时宴便再次看向温少虞,目光中带上了真切的担忧,“晕倒?阿虞,不舒服怎么不早点告诉爸爸?”
这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殊禾也握住了温少虞的手,轻声道:“阿虞,不舒服就回去,别硬撑着。”
林宥齐那边又传来声音,语气是软下来了,但总还带着令人反感的无奈和不悦,“所以小虞是把脾气发在了同学身上?”
那语气仿佛在说温少虞就是这么坏脾气的主,甚至还补上了一句叹息,“品奕真的是个好孩子,来的路上还一直夸你呢。”
这句话就差加一句“不识好歹”了。
温少虞只觉得可笑,心口处却传来一丝酸滞感。
这不是林宥齐,林宥齐不可能这么说话。林宥齐同样也该是最了解“他”的人,“他”是林宥齐的亲弟弟,所谓脾气坏小霸王,不过是校园里的流言蜚语而已。
就温少虞现在的记忆而言,他还记得曾经尚且年幼的“他”跟林宥齐埋怨过。
学校里的孩子不喜欢靠近他,还说他长得凶,说他脾气不好,说他坏,可明明他都没有和他们说过话。
那时候林宥齐是怎么说安慰他的?
林宥齐把小小的他抱得紧紧的,揉着他的头发笑着说,“我们小虞才不坏,我们小虞是全世界脾气最好的小老虎,而且呀……就算真的坏脾气,那也是哥哥最喜欢的小虞。谁也不许说。”
“……”
温少虞沉默了好一会儿,唇边的笑容早已消失了。
一声脆响,他放下筷,声音十分平静,“我吃饱了。”
“阿虞?”
“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想吃什么让厨房再做。”
然而温少虞站起身时,他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再做任何回应。
在这一片沉默中周品奕带着羡慕和失落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声音很轻:“少虞同学真幸福啊,我家里、”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周品奕再次摇了摇头低声,“抱歉,想起了家里的事……我、我还是先回去了吧,林大哥,叔叔阿姨,打扰了。”
说着,周品奕也站了起来。
坐在周品奕身边的林宥齐眉头拧的更紧了,他看着身侧红着眼眶一脸内疚的周品奕,又看向那边微仰着头从上而下,轻蔑地看向这边的温少虞,语气带上了些责备:
“小虞,品奕他是客人,也是你的同桌和同学,今天帮了实验室大忙,还一直关心你。”
“就算你有什么不高兴,你基本的礼貌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足以称得上斥责。
对从小到大娇养惯了的小少爷来说。
正厅的空气凝固了,温少虞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忽地变快了许多。林宥齐的声音那么熟悉,但语气里的失望却是那么陌生而刺耳。
他的粉瞳平静地扫过委屈作态的周品奕,扫过林殊禾和温时宴无奈却又没有反驳的双眼,那种孤立无援的感受是如此清晰。
温少虞笑了,但这一个笑容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嘲讽的笑容。
他扶在椅背上的手攥紧了,肾上腺素的飙升带来微微的发颤,推开时椅子腿在地板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抬眼,粉瞳中倒映着林宥齐带着责备的脸。
那双粉瞳里所有激荡的情绪在这被刺耳声拉长的一秒里,一寸寸被压下,最后留下的是一双平静的、干的,如同一片粉色湖水的平静。
“礼貌。”
温少虞开口,声音却没有想象中稳。第一个音节出口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的颤音。他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却又梗在喉口:
“……今天是我出院后,第一次跟爸、妈、还有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你带着一个外人,闯进来之前……有没有哪怕一秒,想过我会不高兴?”
林宥齐眉眼一动,脸上血色褪尽。
他张了张唇,却没有一个音节发出,他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安抚,也没有辩解,有的只是一瞬间的慌乱和狼狈。
温少虞了然地轻呵出一口气,平静道:
“林宥齐,你真了不起。”
他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