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倾盆如注,水汽汇聚而下滋润着农田庄稼。
一个头戴蓑笠、身着蓑衣的人正在田野间行走,她经过稻田、穿过茶庄、越过山头,直奔着心中之地而去。
分头行动的郁宁并没有如蒋奕想象般前往洪泽关,她最终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那就是望北台。
那时,她正躲在大树下翻看着贴身放置的地图和云府家卷,家卷只有一节,她拜托三春取到时只撕走了关键一张。
尽管被贴身保管,硕大的雨珠还是将她浑身上下都浇透了,纸张也失去了庇护。倾盆的雨水沿着层层叠叠的芭蕉叶从头顶浇注而下,顺着下巴正好滴落在一行字上:“登望北台,云烟缭绕,乃通仙之径也。”
郁宁正在规划下一步的路线,腹中传来响亮的声响,她这几日只饮溪水、食花果,肚中已然一片饥饿。
突然,她觉察到雨似乎停了。
郁宁疑惑地抬起头,就看到了头顶上扎出毛刺的棕色蓑笠。
“怎么这么大的雨天还往外跑啊,快回家去吧。”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身一看,一个将裤脚卷到膝盖、身上披着蓑衣的老太正担忧地看着她。
“您快回去吧,雨天路滑别摔着了。”郁宁将纸张塞回衣袖中,抹了抹下巴上的水渍笑道,“我也快回家了。”
她的睫毛上沾上了细密的雨水,柔顺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庞,清秀明丽,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当真像是个误入人间的精灵。
老太太将蓑笠不由分说地戴到郁宁的头上,她身子矮还需要踮起脚,郁宁生怕她摔倒,只得弯下腰配合。
“小孩子身子弱,不要淋了雨。我不放心麦子过来看看,泡了水可就不好了。”她又伸手笨拙地将身上的蓑衣解下来作势要给郁宁穿,“我家近,你一看就不是村里人,别着凉了。”
干农活的妇人手劲大,郁宁拗不过,最后蓑笠和蓑衣都穿在了身上。妇人还邀请她去家中避雨,郁宁再三拒绝。
她现在,只会给旁人带去麻烦。
目送老太太上了平坦的村道,郁宁才离去。她只能朝着无人的小道走。
定襄侯不是个好东西,她本欲利用定襄侯杀了谢温,朝臣讨伐下定襄侯也会被铲除。如今,谢温未死,那蒋奕还真以为凭借着那两个东西能逃脱一劫。
·
洪泽关关城内行宫。
蒋奕正被士兵押解着跪在地上,几日前他也是以同样的姿势匍匐在谢温的脚下。
这一幕今日却又重现了。
在他三日前被洪泽关口的将士关进牢狱的时候,他就预料到自己的下场了。此时的他早就没了当日嚣张的气焰,在狱中自我吓唬一番后,已然呈现几分疯癫之状。
“你怎么还没死?你不是应该死在天婵关的吗?”见到谢温的那一刻,他惊叫起来。
谢温身着墨色锦袍,一脚将蒋奕踹翻在地,低下身踩着胸口道:“皇后呢?”
蒋奕这才如梦初醒,想要去抱谢温的腿,一阵寒光袭来,被弓隆瞬间挑断手筋。
“我问你,皇后呢?”谢温字字从牙缝中蹦出,碾着伤口的力道不断加重。不过七旬的功夫,他胸口的伤根本没有恢复,听闻消息后的连日奔波让他面色惨白如雪。
他哪里还有帝王的样子,分明成了阴间索命的厉鬼。
“啊——我不知道不知道……”蒋奕哪里有骨气,一受疼就大叫起来。听他要开口,谢温沉着脸松开脚,蒋奕才喘着粗气继续道:“娘娘在东平山上就和我们分开了。你若是没找到她,定然是已经过了关口。啊——”
弓隆一只手将他提起来,身躯悬空难支。谢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没来此处,你再好好想想。”说完,就转身坐回圈椅上,身子一软,殷红的血从锦袍中渗出,显现出更深的颜色,他只能无力地支撑在圆弧形椅圈上。
身后传来尖利的惨叫声,弓隆皱眉道:“陛下,保重身体。”
谢温缓了一阵,给自己上好药,道:“我自然是不能死,阿宁还等着我去找她,她一个人在外头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我的祖宗啊,郁小姐怕是巴不得在外头吃苦呢,弓隆心道,只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命苦。
从内室踱步出来,谢温斜眼望向瘫软在地上的蒋奕,问士卒:“招了吗?”他这两日每每想起阿宁驾马而去的背影,不免呼吸骤停。不知为何,他倒在砂石上的一刻,就晦气地察觉那也许是最后一面。
昼夜不眠,刨土问根地搜查,竟查无所获。阿宁的计策他并非没有察觉,可她想要权力他自然也不能太过干预,只是如同观察偷摸干坏事的小猫咪一般思量着如何兜底。
可阿宁到底不是张牙舞爪都没威胁力的小猫咪,只是短短几日的奔波搜查之中,他就抓出了数十个被郁宁收心的手下。
负责审问的士卒摇了摇头,战战兢兢道:“只是一味说不知道,未吐半字。”传闻新帝手段惨烈,登基不过数月文武百官就被屠戮近半,他不敢抬眼瞧谢温此刻阴鸷的眼神。
果然,新帝面色更难看了,看守牢狱的士卒几乎要贴伏到地上。
谢温几乎要攥碎了拳头,整个人宛若掉入无间地狱一般。他既心痛于阿宁的无情,又担心她在外出事,深怕晚了一步。
将所有人赶出书房,谢温在案几前盯着烛台和大闵地图枯坐了一夜。大闵地域辽阔,东西濒海,南北邻邦,阿宁会去何处呢?她既然让蒋奕来此,看来远南之地就不是目标了。
手指轻击桌面,夜空无月,四下寂寥非凡,门外传来守夜士兵走动时发出的铠甲碰撞之声。
桌子一旁摆放着玉佩、私印,以及从钱婆婆处取回的白色布袋。目光扫过这些东西,谢温目光一凛。还记得,这玉佩是他第一次以男装示人时送给阿宁的,众人只当他风流本色,愿意把贴身玉佩送给一个小宫女。
在谢温看来,此物几乎寄托了无限的遐思。
阿宁,你当真如此厌恶我吗?厌恶到一丝一毫都不肯带在身边,厌恶到带上了他的权力都可以抛弃不要。
谢温忽然就觉得一直以来手上紧拽的那根弦忽然变滑了,无论如何努力拉紧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尖溜走。于是他妥协了,他害怕了。我愿意不再强求,只要能朝朝相见,哪怕只是阴沟里窥伺一辈子,一生无也憾。
“弓隆。”弓隆本就等在门外,听到呼唤马上进屋。
“云桓被埋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