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宁被裹挟在人流中身不由己,被推搡着一点点挤到前排,大概在第三四排的地方停下来。
郁宁垫着脚往里头看,如果料想不错这应当是她这次可以看到的最后的热闹了。刚才她忍不住,在钻入人群的最后关头转头看了一眼,果然如她所想,谢温的脸色果真难看。
被人群牢牢围住的中央是一块空地。火把林立,火光熊熊,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数根粗糙的木桩一字排开,每根木桩上都缚着一道身影,他们衣衫凌乱,沾满了尘土。各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块玄色麻布面罩,只露出凌乱的发丝,看不清容貌,唯有身形轮廓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竟然是个行刑场。
到底是什么样的罪责,才会在夜间行刑。按照规矩,古代时候官府施加刑罚,诸如砍头之类的,一般都在午间三刻执行。这里头也存着些人道主义的想法,人们认为午间阳气最甚,杀人多少是“阴事”,若是在夜间执行鬼魂很有可能无法投胎转世,并纠缠执行的官员。
郁宁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心,低声问旁边的看客:“小哥,这是什么人,犯了什么罪啊?”
那人奇怪地看了一眼,也许是惊讶于她看热闹不搞清楚,但也没藏着道:“云家人呐,就是那个谋反的河朔云氏。”
郁宁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脑袋里嗡嗡作响,下意识摇头。那人见她得了消息也没个道谢,斜眼白了她一眼。
郁宁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喃喃道:“怎么可能…… ”
“你要是不信,看看不就知道了,不过也是,我们也没见着过这云家人,判断不出来。”那人听见郁宁不信,又一次转过头来说道,仿佛是在嘲笑她的消息闭塞。
郁宁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手脚控制不住地发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死死盯着刑场中央的身影,目光落在最前方那道脊背挺直的身影上。
那些人现在是跪在地上的,郁宁无法判断身高。在场上的犯人并不多,郁宁一一看过去,胖的、壮的、弱柳扶风的…… 这些身形都在郁宁的脑海中对上一张张脸。
就算真的是云氏,但谢温答应了她的,阿桓一定不在这里面。她看向其中最像云桓的那个人,他的背挺得很直,周身嘈杂,死亡近在咫尺,那身形却始终没有一丝晃动,仿佛连呼吸都不曾出现。
不是云桓,阿桓身姿颀长,是个能提兵打架的人,并没有如此瘦削……
就在这时,一名兵卒上前,一把扯下了最前方那道身影脸上的玄色面罩。
火光瞬间落在那张脸上。
郁宁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呼吸瞬间停滞。
是云桓。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眸紧闭不愿看周围的环境,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染红了衣襟,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彻底散了,几缕湿发贴在额前。
与此同时,兵卒们扯下了其余人脸上的面罩,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接连撞入郁宁的眼底,每一张脸都带着伤痕与狼狈,却依旧能一眼认出。
就在兵卒扯下所有人面罩的刹那,执刑人已然扬起长刀,“斩 ——!”寒光在火光中一闪,锋利的刀刃划破夜空,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最前方的云桓劈去。
“不要 ——!”
郁宁浑身的理智瞬间崩塌,所有的恐惧、侥幸、自欺欺人,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推开身前的人群,不顾一切地朝前冲去。
不过刚扯开身前只留一道缝看戏的人,一只强有力的手忽然从身后伸来,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那力道狠戾,带着不容抗拒的冷硬,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几声轻得诡异的闷响。
人头落地。
包着白布的头颅滚落在地面上,鲜红的血渍从中氤氲出来。
郁宁浑身骤然僵死,尖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软了下去,只剩眼泪疯了似的往下砸。她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哭得几乎窒息:“你骗我,你竟然敢骗我,我要杀了你…… ”
谢温一言不发,只弯腰将她半扛半抱,强行往人群外挤。周围百姓惊呼避让,台上指挥行刑的大臣似乎认了出来,在原地迟疑未曾上前。
郁宁被禁锢在他肩上,浑身冰凉发抖,耳边反复回荡着那一声刀落的脆响。
谢温的声音传到她耳中:“你也骗了我呢,阿宁。”
这是郁宁听到的噩梦的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