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婆婆的眼神扫来扫去,显出神采来,一晚上的相安无事让她有些戒备的心放了下来,笑眯眯道:“小两口刚成亲不久吧?瞧瞧……”
谢温听了这话眉间微微一挑,垂下眼眸,默不作声。
郁宁着急往嘴里塞馒头的手一顿,手颤颤巍巍指向谢温,不可置信,随后满口咬下一口馒头,吐出模糊不清的一声干笑。
好家伙,看来眼前这位走过的路比他们走过的桥还多的钱婆婆还是个眼拙的,看出她是女子,却忽略了公主的扮相。
她很快瞟了一眼谢温。
宽肩、窄腰、平胸、高个儿。
好吧,确实很有说服力。
郁宁无奈,只能默认,这个世道,一对夫妻出行总比两个女子出行要安全一些。
吃着早饭,郁宁向钱婆婆打探起情报来。
“你问的这些啊,你家这位都问过我了,不过再说一遍也无妨,家里也没人跟我绊绊嘴。”钱婆婆已经处理完了野菜,正欲起身,又坐了回来,身子颤颤巍巍。
原来此处名叫诗音村,就在建康城外不到四十里路。
“走上个四个时辰大概就到了,你们投靠的亲眷可会在城外接应啊?”钱婆婆热心地问。
郁宁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又像是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真是要急死我老婆子了。”
谢温此时洗净了手,上前道:“婆婆,昨日您不是说您的儿子上山打猎了吗?”
这话将郁宁的思绪转移回来。
对啊?按理说到了第二日早晨也该回来了。
钱婆婆面部的表情冻住,讪讪的笑容都维持不住,嘴角垮下来。
连淘气的小男孩也没来由安静下来。
气氛凝固了一阵子,钱婆婆叹了口气,道:“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孩子他爹被抓去充军后再也没回来。”
大闵建朝初期边疆战乱、内部争斗不断,朝廷整日招兵买马也凑不够送到战场上的人头。
想必钱婆婆的儿子就是那个时候当了兵。
郁宁问不出“孩子母亲现在何处”的问题,道:“到底没消息传来,也不能就说……”已经战死四个字滑到嘴边又落下。
她朝着身旁的谢温递去求助的眼神。
谢温沉思片刻,道:“可否告知姓名,我们常年游走在外若是听到消息就找机会告知。”
儿子已经没了消息二十余年,钱婆婆很快收拾好心情,感激道:“狗蛋,他叫狗蛋。”说罢,便要朝着两人跪下,身后的两个孩子抓耳挠腮不明所以,但依然模仿照做。
郁宁慌忙将钱婆婆扶起,又详细问了进城的路线,老人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她心念着路途遥远,拉着谢温告别,再三拒绝了钱婆婆的挽留。
“路上不太平,你们小两口要小心,我本还摘了菜这下也是吃不上,要不带着路上吃吧……”
钱婆婆的絮絮叨叨让郁宁哭笑不得,温柔地抱了抱这个满头华发的老人,离去时心头竟也有几分不舍。
“不过相处片刻,也不舍得离去吗?”谢温道。
郁宁嘴里嚼着最后一口馒头,含含糊糊地道:“患难见真情,不论时间长短。”
谢温斜眼扫过来,道:“在你心中,相处短的人可能赶上相处长的人吗?”
郁宁想了想,颔首,道:“人心多变,当下的真心是最重要的。也不知道钱婆婆拉扯两个孩子会多么难……”
“不必担心,你给的簪子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不知为何,郁宁从谢温的语调里听出几分雀跃。
刚打算侧耳细听,他却不再言语。
满头灰泥的两人在泥路上走了良久,郁宁体力不支,两人在一处露天茶摊坐下来休息。
“要些什么?”店小伙口音很重,郁宁差点没听懂。
“一壶茶,两个饼。”谢温从袖口掏出一支璀璨的簪子来。
簪子刚露头,郁宁飞快伸手按住,凑过去对谢温悄声道:“为了这点东西给了簪子,还是得省着点花。”
两人全身上下只有饰品和腰间的玉佩是之前的,数量不多,但个个精品。
“不必。”谢温说得坚定。
店小二看到东西两眼放光,火速塞到怀里:“得嘞,马上上。”
好吧,那是殿下的物品,也就随他处置吧。自己这里还剩下点,也够路上用了。
郁宁无奈,百无聊赖等茶的功夫她托着脑袋养精蓄锐。
突然,从远处传来马的嘶叫声。
扎眼的功夫,尘土飞扬,几匹油光发亮的马停在了茶摊前。
郁宁一下子警惕起来,手朝着公主抓去,打算形势不对立马逃跑。
谁知伸过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谢温品了一口茶,民间的茶浓烈,底色酸苦,他起身朝着那一行人踱步而去。
“明……”郁宁想要喊,却担心被人认出,只得快步追上去。
走出茶篷,正午的烈日刺眼,郁宁眯着眼睛看到了马上的领头人。
那人利索下马,单膝跪倒在谢温面前,道:“殿下,亲从官逐风救驾来迟。请殿下随臣回去。”
亲从官,那是皇帝身边的低级守卫。这样的人,最容易被哪个无良的势力收买了。
谢温回头示意郁宁跟上他。
郁宁拉住谢温的衣袖,眼波流转间表示担忧。
谢温贴上她的耳垂,道:“可信。”
半疑半信间,郁宁跟着谢温上马,路过一身黑衣的逐风,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若是那夜郁宁也瞧得这般清楚,必然能认出这个人的眉眼与沉塘刺杀的杀手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