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她想起了前世高考完后她把教材和试卷都卖成了废纸,却唯独留下了积攒三年汗水的手写笔记。
可云桓依旧摇头,道:“这批注更是留不得,我现在就烧掉免得字迹被人认出来。”
这下郁宁也冷静不住了,讨价还价不管用,她打算上手用武力。好在云桓必然不会对她动手,只是被她绊住脚步拦在门内,又死守着医书一味躲闪。
两人争抢间,书房外的廊下响起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桓公子好大的威风,本宫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公子来发落了?”
这声音依旧带着病弱的嘶哑,却像是一截淬了冰的薄刃,生生切断了屋内的争执。
帘栊挑起,谢温披着一件宽大的鸦青色鹤氅,在弓隆的搀扶下缓步而入。他今日未施粉黛,那张冷白的脸在书房幽暗的光线下竟生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压迫感。
云桓握着书的手指僵了僵,脊背下意识绷直。不知为何,每次面对公主,他都有一种面对猛虎的错觉。
“见过殿下。”云桓勉强行了个礼,却并未交还书册,“殿下,人有好坏,书籍亦然。这医书上记载的皆是些虎狼之药,如此禁书不宜观看,微臣是怕阿宁受了蛊惑,这才……”
谢温没等他说完,便径直走到了郁宁身边。他那双狭长的凤眼在云桓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虎狼之药?你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谢温轻咳两声,用帕子掩了嘴,再抬眸时,眼底满是自嘲的讥讽,“女子的病症哪里配得上云公子口中所言的虎狼之药呢?公子觉得这书邪戾,是因为公子金尊玉贵,从未尝过女子病症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这话说得字字铿锵,郁宁心中颇为认同。男子会得的病症配有保守用药和虎狼用药两种方案,记载在医书里的方子更是更新迭代得厉害。可独独长在女子身上的病症却被视若臭虫,仅仅是记载就被觉得是污秽不堪了。
多少深闺中的夫人是被这些不知名的病症折磨了一生呢?
谢温伸手,指尖轻缓地从云桓手中抽回了那本医书。
云桓只觉得那一刻,对方的眼神冷得惊人,那绝不是一个病弱女子该有的眼神,而是一种在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戾气。
这靖朔公主,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只有阿宁才会被她蒙在鼓里。
“宁宁是为了帮我。”谢温转过头看向郁宁,冷硬的情绪在对上她的视线时,竟奇迹般地软化成了几分如水的温柔。他当着云桓的面,伸手握住了郁宁微凉的手,声音低磁:“只有宁宁不嫌恶我这副残躯,肯为我钻研这些枯燥的文字。公子若要罚她,不如先给吾上你们云府的家法吧。毕竟,书是我带进府的,也是我允了宁宁看的。”
“微臣……微臣不敢。”云桓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又疼又堵。
靖朔公主果然狡诈,和事佬的嘴脸做坏人的事,怕不是专程赶着来离间他们夫妻二人。他们院子里的事情,与她谢玟有什么干系!
“不敢便最好。”谢温冷冷收回视线,转而对着郁宁弯了弯唇角,那一抹笑意在苍白的脸上绽放,带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孤傲美感,“宁宁,这些书有些深奥,若有不懂的,不如来我院子里让太医过来教学。何必在某些人这儿受这些没来由的委屈?”
郁宁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谢温。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随时会倒下的明月,其实拥有一颗比任何人都坚硬、都强大的心脏。
虽然对面的人是她的夫君,可这种被闺蜜护着的感觉,让她难得体会到有“娘家人”撑腰的扬眉吐气之感。这与云桓是否待她真心、夫妻二人感情是否浓厚都没有关系。
“走吧,我的院子里新得了些清茶,你陪我去尝尝。”
谢温并没有给云桓挽回的机会,拉着郁宁径直离去。
云桓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地上那方碎裂的砚台,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
通往小院的石子路上,谢温走得极慢。他感受到郁宁此时满眼激动的视线,右手臂被紧紧地抓住,耳边是她喋喋不休地重现刚才的场景。
他对二人如何争吵互动的话一点都不感兴趣,可奇怪的是,这不是郁宁第一次抓着他的胳膊,可是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密和亲近,距离近得让他有些窒息和不适。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是打算出府办事,却在半路上被小丫头三春拽去救场,此时竟然带着这两个没用的家伙回院子了。
难道,不去干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