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西国是一个美丽的国度。他们抵达时，北境正值深冬，雪花纷扬，天地一片银白。钟熠很幸运，恰好赶上了它最宁静、也最丰盈的季节。

他们住在当地的一家木屋民宿里。主人是一对和善的老夫妇，热情地招待他们品尝了当地的传统美食。

出门前，方映雪兴致勃勃地给每人发了一顶毛茸茸的针织帽和一条同色围巾。她仔细地把钟熠裹得严严实实，帽子拉低，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满意地拍拍手。

“好啦，这下不会冻着了。”

一家三口像三个圆滚滚的雪团子，嘻嘻哈哈地出了门。

钟熠从小在南方云城长大，见过的飘雪，多是细碎如盐粒，落地即化。后来到了北燕，虽然有鹅毛大雪，但他没来得及认真感受过一场雪。

记忆里，云城只下过一次大雪，百年难得一遇。他和一一兴奋地跑出去，堆一个又一个的雪人。

此刻，脚下是没过脚踝的、蓬松柔软的积雪。钟熠仰起头，看着雪花自湛蓝的天幕悠然飘落。

他向后一倒，躺进了厚厚的雪地里。

“小熠。”方映雪轻呼一声。

钟熠没有回应，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格外高远的天空。云很多很厚，但还是能看得到背后的天，非常蓝。

澄澈，通透，宁静。

一一肯定喜欢这样的天空，他想。

一一，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我好想你。

身侧传来窸窣的响动。方映雪和钟祁山相视一笑，也学着他的样子，一左一右，在他身旁躺了下来。一家三口就这样并排躺在寂静的雪原上，望着同一片天空。

雪地上留下三个清晰的人形印记，紧密相依，任谁看了，都会知道这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起身后，钟熠看着那三个印记，走到旁边一点的位置，再次躺下去。

雪地上，又多了一个印子。

“这是一一。”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方映雪笑着点了点头：“这是小宝，我们一家，齐了。”

“爸爸妈妈，”钟熠转过身，对他们说，“我们来堆雪人吧。”

“好啊。”

钟祁山负责滚雪球，滚出来的球大又圆。方映雪去找来雪人的五官：石头、树枝、浆果。

钟熠将它们组装在一起。

两个大雪人，两个小雪人，相互依偎在一起。

爸爸和妈妈、钟熠和方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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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结束，钟祁山带着钟熠到星河大学报到。

钟熠决定继续读药学，这是他和一一当初一起选择的专业。

钟祁山帮他与学院沟通商定，只要他这个学期将大一大二的专业课重修一遍并且拿到优，下个学期就直接上大三的课程。

大一大二在启明校区，钟熠对这片地方已经有些陌生了。启明校区是新校区，很大很漂亮；而和佑校区是老校区，评价嘛……从学校官网的介绍就能看出来区别：对启明校区，极尽夸赞它的先进漂亮；对和佑校区，只说历史悠久。

一开始，方映雪还担心钟熠吃不消，但实际上，他适应得很好。

医学和药学有些专业课是重叠的，虽然版本不同，但也大差不差，比如解剖学、病理学、微生物学，钟熠早已烂熟于心。

他顺便还在自己课表上添了两门跨专业选修课。遗憾的是，药学主修的话，跨专业选修课不能选医学类。但药学并不属于医学，拿的是理学学位，多少算一个“里外不是人”的专业。

总之，钟熠顺利通过考验，下半年直接开始大三的课程。

星历3027年9月，钟熠来到并不陌生的和佑校区，梧桐大道依旧，只是枝叶比记忆中更茂密了些。

钟熠依照自己的规划，开始主动联系教授，发送邮件毛遂自荐，附上了课程成绩与自述……尽管在这个世界，他应该什么都不会才是。

很多教授没有搭理他，钟熠也不敢多投，等了四五天没有消息才投下一份，到最后，一封封邮件石沉大海。

钟祁山知道后，点拨他：“提一提你爷爷奶奶的名字，他们或许就愿意见你了。”

钟熠心想：等实在没人要的时候再提吧。

好在，终于有位药物化学系的老师愿意和他见一面。

齐老师起初只是想客气劝退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本科生，结果听着听着，发现他是有真才实学的，构效关系和反应机理可以脱口而出，直接上手搭装置做实验也完全没出错，老师便乐呵乐呵地收下了他。

医学博士生的盛安在和佑西区，而药学本科生钟熠在和佑东区，往来需要十来分钟，两人偶尔会约个饭。

这天，盛安给他发来一则“招募广告”，是和佑临床医学院的竞赛组队招募，急需有经验的药学生。钟熠加上那人的联系方式，加工了一番自己的竞赛经历，成功入队。

竞赛经历自然是真的，只不过，不是这个世界的而已。

意外之喜，队伍的指导老师竟然是严教授。

尽管这个世界的严教授不认识他，钟熠依旧感到很亲切。

竞赛这事结束后，严教授问起他：“我看你对很多医学概念和临床思路都很熟，不像普通药学生，是临床的底子。当初为什么没报医学院？”

钟熠想了想，给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说做了个很长的梦，见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那里，他不光是医学生，还是严教授的学生。

严教授饶有兴趣：“哦？那个世界的我，做出了什么成绩？”

钟熠细细回忆，将那个世界严教授的几项主要研究方向一一道来。倒是和这里的严教授有些重合的地方，但不完全相同。

之后，钟熠又照着自己的规划，课业、实验项目、论文、科研竞赛一一规划。

深夜离开实验室时，校园已经沉寂，路灯将他独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偶尔会停下脚步，仰头望一眼无星的夜空。

真是要感谢这六年多来，医学的苦给予他的磨练。

“苦难是不值得歌颂的，钟熠同学。”陈鸣某日来送补给，一边递来大包小包的零食与药剂，一边严肃地指正他。临走前，这人还嘀嘀咕咕着什么“越狱”、“算了”、“惊喜”……

钟熠没太明白，只当他在念叨研究院的琐事。

一个星期后，等他被一团多肉缠上脖颈，他明白了。

“钱多多”这只小树妖不仅活过来了，还记住了他，跑来寻找他。

不过，差点把其他同学给吓到了。幸好，钱多多还算有点眼力见，不是在上课时间跑进教室。

六年前，国家出台了树妖相关法律，设立了许多供给树妖的栖息地，这些年也一直在呼吁人们友善对待树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