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睡到日上三竿，除了三餐以外的时间都拿来发呆，看着窗外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什么也不必想，什么也不必做。

他甚至没去问，自己当年的学籍是否还保留着。

二十七岁仍是高中学历。

那个世界的人都学业有成事业有成，这个世界的人大概也不会差……

只有他。

他花了六年多的时间，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生活、声誉、人际网络、未来的可能性……所有他曾为之咬牙坚持、耗尽心血的东西，都留在了那个世界，成了另一个“钟熠”理所当然的基石。

他努力打拼来的一切，拱手让人。

而他自己呢？

被驱逐出境，回到荒芜的起点，两手空空。不仅失去了将近七年的时间，更重要的是，在这段被偷走的光阴里，所有人都按照正常的轨迹往前走了……只有他被遗忘，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这就是言泽对他的报复。

如果他当时听从言泽的蛊惑，杀了那个世界的小熠，留在那里，那么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一切，拥有光鲜的学历、优越的家境、导师的器重、大好的前程。

他将拥有一个令人艳羡的人生。

而在这个世界，这具失去了灵魂主导的空壳，大概会被宣告脑死亡。

对言泽而言，报复达成，快意恩仇。

对他自己而言，拥有了新生活。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双赢的局面。

所以……

我为什么要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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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春天福利院一如既往的热闹。

钟熠却像个局外人，游走在与他无关的热闹里。

他有一种无法活在当下的迟钝感。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他想着回来；等真的回来之后，他想的又是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好像，无论哪个世界，都没有真正接纳他。

正月初十，钟祁山问他想不想回北燕，还说如果更喜欢这里，也可以一直住下去。

钟熠看着远处的天，说，那就回吧。

钟祁山和方映雪带着他来到北燕锦华苑。

看上去，和另一个世界的家很像，只是旧了一些。

“我们把你的房间收拾过了。”方映雪推开一扇房门，“是按你在云城的房间布置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喜欢。”钟熠说着，又补充道，“妈妈，我已经见过这个房子了。”

在另一个世界。

“小熠，对不起。”钟祁山说。

父亲低声对他道歉。但是没有说是为什么道歉，为缺失的这些年，还是为他的遭遇，为没办法替他讨回的公道。

“你们现在，”钟熠转开话题，“在做什么？”

“还在异能研究所。不过机构重组了，大换血，里面大半的人都被处理了。”

“哦。”

钟熠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神情，再次生疏地喊出那个称呼：“妈妈。”

从出生到现在，他喊这个称呼的次数，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此刻喊出来，竟带着孩子般的笨拙。

“我的异能还能恢复吗？”他问，声音很轻，“我的一一，可以回来吗？”

方映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会回来的。你还在，他就会回来。”

“你们还没见过他，他特别特别好。”

“嗯，我们知道。”方映雪笑着说，“在你三岁的时候，他出来过一次。爸爸妈妈已经和他见过面了。”

“他来过？我……不知道。”

“我们也很惊讶呢。不过你们还小，他贸然出来会很危险，所以妈妈让他六岁以后再出现。只是谁也没料到后来的意外，会把我们的第二次见面延迟那么那么久。”方映雪轻轻叹息。

“总会见的。”钟祁山说。

“小熠，那你是想学医还是学药？”钟祁山问，“可以继续学药，如果喜欢医学也可以转专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爸爸妈妈都支持你。”

“可是，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我得准备重新高考吧。”

“别担心，你的学籍还保留着。等寒假过去，你就可以回去报到。”钟祁山温柔地说，“不用害怕，这些事情爸爸妈妈会帮你处理好。我们小熠是个小英雄，英雄应该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

“……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

“好像一场梦啊。”钟熠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在暮色里，“说不定我明天醒来，你们就消失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你还经历过别的事情，对不对？”

“嗯，其实不想告诉你们的。但是已经过去了，说出来也没什么。”钟熠垂下眼眸，避开与他们的对视，“我在那个世界，有精神疾病。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你们在我身边，给我做饭，说请了长假陪我。”

“后来那里的朋友告诉我，你们是不存在的。每天早上我在六点多醒来给自己做早餐，然后回房间继续睡觉，七点多再醒来，假装那是爸爸妈妈给我做的。”

“所以我见到你们，会以为是假的。因为我没办法自行判断。”

“我觉得是真的，可是所有人都告诉我是假的……”

后面的话，被一个温暖的拥抱轻轻截住。

“没关系，没关系的。”方映雪轻轻抹掉他的眼泪，“我们小熠受委屈了。”

“是爸爸妈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