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白弈收回远眺人间的目光,神色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殿内死寂沉沉,只剩他漫不经心的声线,轻轻碾开凝滞的空气。
“你应该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洛允卿垂首立在阶下,素色道袍静垂,身姿恭谨依旧。
“晚辈明白。”
“你不明白。”傅白弈抬眼,眸光漆黑透彻,能洞穿人心所有细碎私念,“你只记住了交易。”
洛允卿指尖微敛。
“请尊主明示。”
“我让你引他们入局,不是让你护他们安稳。”傅白弈语气寒凉,字字锋利,“夏禾刚破幻境,看似道心清明,实则根基虚浮。他所见的真相,只是我想让他看见的冰山一角。”
他说到此处,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又凉薄,带着几分戏看世人的嘲弄。
“说来可笑,他终究是我师兄。”
“一辈子守正、守心、守道统,一辈子信天道公允、信正邪有界、信付出皆有因果。”
“旁人懵懂一时,他懵懂十世。轮回辗转千百回,偏偏把最该看透的东西,看得最真、最纯粹。”
傅白弈微微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戏谑的漠然。
“世人都道我叛宗堕邪,弃善逆天,是碧洛最不争气、最嗜杀凉薄的弟子。”
“可从头到尾,最愚、最痴、最被天道玩弄于股掌的人,从来都是他。”
“我挣脱棋局,他深陷棋局。我撕碎枷锁,他死守枷锁。”
“我这位师兄,干净得太刺眼,端正得太刻板,天真得太可怜。”
洛允卿闻言身形微顿,低声道:“方允霁道心纯粹,本就是破局唯一根本。”
“纯粹?”傅白弈轻嗤,语气肆意,“是愚蠢。”
“纯粹之人,最易被欺,最易被瞒,最易被人拿道义、拿苍生、拿正邪大义捆死一生。”
“他以为破了幻境、知了你屠门真相、看懂了百年伪装,就算醒了?”
“不过是从一个浅层迷局,跌进更深一层的天道骗局。”
傅白弈指尖轻叩玉座,声响清冷,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
“他敬重你、感念你、同情你、甚至舍不得彻底与你对立。”
“他怀疑天道、怀疑宿命,却唯独舍不得怀疑人心。”
“这便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我最想看的戏。”
洛允卿眸光微沉:“尊主刻意磨砺他,何必以磋磨人心为代价。”
“何必?”傅白弈挑眉,笑意寒凉,“同门一场,他守他的正道清明,我行我的逆道颠覆。”
“我逆天千余年,掀翻天地,撕碎规则,看尽苍生匍匐。唯独这位师兄,干干净净立在棋局最中央,从不怨天、不恨命、不执私怨。”
“太过圆满,太过无瑕,太过顺遂纯粹。”
“这样的人,不摔一次粉身碎骨,不疑一次天地崩塌,不苦一次人心凉透,怎么配站上终局?”
洛允卿默然无言。
傅白弈眼底戏谑渐收,重归冷冽淡漠。
“幻境皆是百年真实记忆,并无篡改。”
“真实不假,却不完整。”傅白弈淡淡嗤笑,“残缺的真相,最能惑人心。他如今笃定对错、笃定黑白、笃定前尘因果,这份笃定,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你下山,隐于暗处,打乱线索、偏移轨迹、制造歧路。”
“让他们怀疑真相,怀疑前路,怀疑彼此。”
洛允卿眸光微动。
“离间?”
“算不上离间。”傅白弈语气慵懒,凉薄入骨,“只是撕开一点缝隙。人心本就藏秘,棋局本就无解,用不着我刻意挑拨。”
“南沐藏在心底的东西,压得太久,也该松动了。”
这句极轻的话,让洛允卿心头骤然一震。
他抬眸:“尊主是指……”
“你不必知。”傅白弈直接打断,“你只需做事。”
“拖住他们的脚步,打乱他们探寻阴阳总坛的节奏,让他们在乱世线索里反复求证、反复推翻、反复内耗。”
“我要他们抵达终局之时,身心皆疲,疑窦丛生。”
洛允卿沉默片刻,郑重颔首。
“晚辈遵令。”
“还有。”傅白弈眸光微沉,添了一句,“不要让夏禾彻底恨你。”
洛允卿不解:“为何?”
“他敬重你半生,信赖你半生,这份羁绊是棋局里最有趣的变数。”傅白弈眼底掠过一丝偏执冷意,“我要他一边怀疑你、防备你、对抗你,一边又无法彻底斩断对你的旧念。”
“拉扯、煎熬、两难。”
“这才对得起千年残局。”
顿了顿,他又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同门独有的、凉薄又微妙的趣味。
“况且。”
“我这位师兄,心软念善,太重情义。”
“旁人负他,他尚可决绝抽身。唯独你护他百年、替他染血、替他背尽污名。”
“他这辈子,永远对你狠不下心。”
“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洛允卿喉间微涩,终究只压下所有心绪。
“晚辈谨记。”
“去吧。”
傅白弈微微抬手,黑气敛息,尽数隐去。
“我等人间起局。”
话音落定,洛允卿身形转瞬消散在魔殿云海之间,无迹可寻。
荒野古宅之内,余风未歇。
夏禾指尖扣着掌心残玉,温热的灵力流转不息,可心底那股沉压的滞闷,半点没有消散。
他久久凝立,未曾移步。
南沐安静立在身侧,气息沉稳,神色平静,一如往常。
可这份太过平稳的沉静,落在夏禾眼里,却无端生出几分诡异。
“南沐。”
夏禾率先开口,嗓音微哑。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南沐垂眸看向他,语气温和:“知道什么?”
“洛允卿的事。”夏禾抬眼望他,目光澄澈锐利,直直落进南沐眼底,“幻境里所有真相,他屠门的缘由、他百年伪装、他暗中筹谋……你不是今日才知。”
南沐静默片刻,轻轻应声。
“我知晓一部分,并非全貌。”
“一部分是多少?”夏禾追问。
这句追问不重,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
“你知晓他隐忍布局,知晓他为木祁翻案,知晓他依附傅白弈对弈天道。”夏禾定定看着他,“你甚至知晓,他护我百年周全,是早已定下的棋路。”
“是不是。”
南沐眸光微深,避无可避,只能颔首。
“是。”
夏禾心头轻轻一沉。
“多久之前知道的?”
“百年之前,初见端倪。”南沐坦然作答,“幻境未启,真相未显之时,我便察觉到洛允卿行事异常,只是始终未曾勘破完整因果。”
夏禾喉间发涩。
“那你为何从不告诉我?”
“告诉你,只会乱你轮回道心。”南沐语气极轻,却异常坚定,“你百世纯粹,百世懵懂,本就不该提前沾染血海恩怨。”
“所以你就瞒着我?”夏禾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你看着我敬重他、信赖他、依赖他,看着我被所有人蒙蔽,唯独你清醒旁观,却一字不吐。”
南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该同我坦诚。”夏禾轻声打断他,“我是局中人,不是局外看客。所有因果、所有苦难、所有亏欠,本就该我一同承担,而非被他们层层护住、层层隐瞒。”
“洛允卿瞒我,是棋局所迫,执念所束。”
“可你不必。”
南沐沉默良久,低声轻叹。
“有些事,洛允卿能瞒,我不能说。”
这句话一出,夏禾心神骤然一紧。
他瞬间捕捉到了最关键的破绽。
不是洛允卿的秘密。
是南沐自己的秘密。
夏禾眸光骤然凝住,一瞬不瞬盯着眼前人。
“你还有事瞒着我。”
南沐睫毛微垂,神色依旧平静,却没有接话。
这份沉默,便是默认。
夏禾心口越发发沉。
“是什么事?”
他往前半步,距离拉近,目光执拗,不肯退让分毫。
“你告诉我。”
南沐避开他直视的视线,语声温和却坚决。
“时机未到。”
“又是时机未到。”夏禾低声重复,心底无端生出几分酸涩,“千年棋局,万事皆时机未到。洛允卿等时机,傅白弈等时机,如今连你也在等时机。”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终局落子,因果清算。”南沐抬眸看他,眼底藏着一层极深的晦暗,“在此之前,我不能说。”
“为何不能?”夏禾不肯放弃,“我们同源共生,同脉归位,千年羁绊绑在一起,世上没有你我需要互相隐瞒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