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青溪镇还浸在一片浅灰的朦胧里,鸡鸣声隔着几条街巷遥遥传来,细碎又清寂。
夏禾回到王家偏院时,院角那株老桂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瘦长。沐晚卿的魂体安安稳稳地卧在榻上,周身淡金色的卦气与南沐留下的冥医灵力交织成一层薄罩,煞气半点也渗不进去。他在门边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装着疗伤丹的瓷瓶,瓶身温热,还残留着南沐指尖的温度,一路揣在怀里,竟连胸口那点隐隐作痛的旧伤都舒缓了不少。
他冷哼一声,把那点莫名的心绪强行压下去,径自走到窗边坐下,闭目调息。金色卦气在周身缓缓流转,与天地间初生的阳气相融,一夜推演迷阵耗去的灵力正一点点回笼。破庙之中那三层迷障、七处杀门、三处生门,早已如同刻在眼底一般清晰,凶手布下的每一道阴符、每一缕煞气流动,都逃不过他的卦象。
可越是清晰,他心底那点不安便越是浓重。
对方隐忍五年,布下这么大一盘棋,从灭门惨案到魂骨丹,从铜铃到两门血脉,一环扣一环,缜密得近乎可怕。这样的对手,绝不会只在破庙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在想什么?”
一道清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轻得像风拂过窗棂。
夏禾睁眼回头,见南沐立在门口,白衣沾了点晨露,手里提着一个药箱,阿拾跟在身后,小手里还抱着一叠黄纸与银针。晨光落在他清俊眉眼间,柔和得不像那个会与他针锋相对的冥医,倒像个寻常出诊的青年大夫。
“你来做什么?”夏禾起身,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冷硬,“不是说天亮再行动?”
南沐走进屋内,目光先落在榻上的沐晚卿身上,探手轻搭她魂体边缘,确认安稳无虞才收回手,转头看向夏禾,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某人报仇心切,我怕你半夜按捺不住,独自闯破庙去了。”
“我夏禾行事,向来言出必行。”夏禾眉峰一挑,“说等到天亮,便绝不会擅自行动。倒是你,不在回春堂守着你的丹药药材,跑过来做什么?”
“怕你饿着。”南沐放下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是两碟清淡小菜、一屉白馒头,还有一碗温热的粥,“阿拾一早起来做的,你总不会指望我一个冥医,除了炼丹还会做饭吧。”
阿拾怯生生抬头,对着夏禾笑了笑,小手比划了几下。
夏禾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与他这些年风餐露宿、冷饭冷菜的日子截然不同。他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自师门被灭,他便再也没有过这样被人记挂、被人等着吃饭的时刻,一时间心口竟有些发闷。
“不必。”他别开脸,硬邦邦地拒绝,“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南沐直接把粥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容拒绝,“你昨夜耗力推演卦象,灵力耗损大半,等会儿还要破迷阵、斗凶手,空着肚子,卦力都不稳。你要是倒下了,谁带我走生门?”
夏禾盯着那碗粥,指尖微微收紧。他向来吃软不吃硬,可南沐这副看似温和、实则寸步不让的模样,偏偏让他无法反驳。僵持片刻,他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低头小口喝了起来。
粥煮得软糯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沉默地喝着粥,耳边是南沐检查银针、整理符纸的轻响,还有阿拾轻轻挪动脚步的声音,安静得让人安心。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在仇人环伺之地,感受到片刻的安稳。
“你方才在想什么?”南沐忽然开口,打破沉默,“眉头皱得那么紧,卦象有变数?”
夏禾放下空碗,抬眸看向他,神色凝重了几分:“卦象显示破庙迷阵虽稳,却有一处不对劲。凶手明明可以直接设下死局,为何偏偏留了生门?”
南沐指尖一顿,转头看来:“你是说,他故意留路给我们?”
“不错。”夏禾点头,走到桌边,指尖凌空一点,金色卦纹在半空浮现,勾勒出破庙的轮廓,“三层迷障,外层困人,中层诱敌,内层才是真正的杀阵。他留出生门,就是算准了我们会谨慎行事,从生门进入,一步步落入他的圈套。”
“他想引我们到佛台地底,在煞气最浓的地方动手。”南沐瞬间明白过来,“那里是阵眼核心,煞气最盛,对他最有利,对我们灵力压制最重。他要的,就是在最合适的地方,一口吞掉我们两人的血脉。”
“正是。”夏禾冷声道,“我卜算门卦术,可窥天地之机,却偏偏看不透此人的真实身份。他既懂卜算禁术,又通冥医邪法,当年灭我卜算门的手法,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绝非寻常邪修。”
南沐望着半空的卦纹,神色也沉了下来:“我翻遍《冥医禁录》,也只找到魂骨丹的记载,却没有提到炼制者的身份。此人像是凭空出现,五年前灭卜算门,沉寂五年,再在青溪镇布下大局,心思之深,不可小觑。”
“不管他是谁。”夏禾眸底寒光一闪,“今日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我知道你恨。”南沐轻声道,“但恨解决不了问题。他等的就是你被恨意冲昏头脑,露出破绽。夏禾,答应我,今日入庙,一切听我安排,不可冲动。”
夏禾转头看他,撞进一双清润却坚定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没有轻视,没有嘲讽,只有全然的认真与担忧。他心头微动,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谁听谁安排还不一定。你的渡魂阵要是出了纰漏,我可不会等你。”
南沐轻笑一声,不再与他争辩:“好,各凭本事。但若是你再被煞气反噬,我可不会像上次那样救你。”
提到上次被煞气反噬、被南沐扶住的事,夏禾耳根微热,立刻别开脸:“那是我一时不慎,绝不会有第二次。”
阿拾站在一旁,看着两位少年公子又开始斗嘴,却没有了昨日的针锋相对,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晨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一青一白两道挺拔身影上,暖意融融。
片刻后,南沐收拾好药箱,银针、符纸、护魂丹、渡魂香一应俱全。夏禾也已调息完毕,卦气充盈,神色沉稳。
“可以走了。”夏禾率先起身,青衣一振,周身气息锐利却不张扬,“我带你从东侧生门入庙,保证不惊动半道迷障。”
“嗯。”南沐点头,牵起阿拾的手,“阿拾留在回春堂,守好门户,不要乱跑。”
阿拾抬头,用力点头,小手指了指两人,又指了指窗外,比划着平安归来的手势。
“放心。”南沐揉了揉他的头,“我们一定会回来。”
三人走出王家偏院,青溪镇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行人。早起的百姓开门洒水,炊烟袅袅,一派平静祥和。谁也不知道,就在镇西那座破庙里,藏着足以吞噬整个镇子的阴邪杀机。
路人见到南沐,纷纷笑着打招呼。
“南大夫,早啊。”
“南大夫今日又出诊吗?”
南沐一一含笑点头回应,温和有礼,与平日里那个悬壶济世的青年冥医毫无二致。
夏禾走在他身侧,看着他与百姓从容交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自幼在卜算门修行,常年与卦象、煞气、阴阳打交道,见惯了人心险恶与邪祟丛生,向来对人疏离冷淡,从未像南沐这样,能与寻常百姓如此亲近。
“你很受他们喜欢。”夏禾忍不住开口。
“医者本就该如此。”南沐淡淡笑道,“冥医一脉,虽行走阴阳,却也是救人渡魂,不是躲在暗处算计人心。不像某些人,整天冷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三百两银子。”
“我那是低调。”夏禾立刻反驳,“卦者藏锋,岂能随意显露于人前?哪像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回春堂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