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从路云远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纪衍脚边。
纪衍站在楼梯倒数第三级台阶上,不上不下,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花还在滴水,一滴、两滴,落在水泥地面上,很快就被灰尘吞掉了。
“你怕什么?”路云远问。
纪衍没说话,抿着唇,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黑,格外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井水里映着路云远的影子,小小的,远远的,像是一颗扑通掉入其中的小石子。
“怕我知道。”路云远替纪衍说了。
纪衍的手指蜷了一下,花枝被捏紧了一点,又立刻松开,怕捏坏了似的。
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哥哥。”
声音不大,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地下室太空了,太静了,每一个字都撞在四面墙壁上,又弹回来,清清楚楚地落回路云远耳朵里。
本就该让路云远听到的。
路云远沉默了几秒,看着纪衍站在台阶上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了吧,自己就这么望着纪衍,觉得他离自己太远了,远到他很难看清楚他的五官,也只有借着查成绩的名义站在光荣榜前面,目光一遍一遍扫过,却又害怕停留的时间太长。
“小安说,是你把我关起来的。”路云远说。
纪衍猛地抬起头,那张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什么?”
“他说你把我关起来了。”路云远重复了一遍,“他说我三年前突然消失,是因为我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被人抓走了。而那个人,是你。”
纪衍的眼睛红了一圈,声音也开始发抖,“然后呢?你信了?”
“我们阿衍真是厉害了……我记得以前你说谎……还会不好意思的……”
这句话说的当真是温柔极了,也残忍极了。
就像三年前的路云远无法定义纪衍一样,现在的纪衍也没有办法。
路云远偏过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摄像头,那些红色的指示灯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群沉默的眼睛。
“这些,”他声音沙哑,“装了多久了?”
纪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我们会大吵一架。”他说。
“我们之前吵得很凶吗?”
纪衍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路云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还好吧。”纪衍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吵的不厉害。”
纪衍说完,上前了一步,似乎没有预料到前方有台阶,踩空了。
路云远下意识地伸出手。
那一下其实不重,楼梯只有三级了,他踏空了一级,整个人往前一倾。
路云远的手刚好接住了他的肩膀,掌心扣住那截单薄的骨头,稳住了。
花枝从纪衍手里滑出去,落在地上,粉白色的花瓣散了几片,沾了灰。
纪衍站稳的那一瞬,路云远的手就收了回去。
“你还没回答我。”
纪衍站直了,却没有抬头,睫毛在颧骨上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不见眼睛里的情绪,只能看见嘴唇抿成一条线,白得过分。
“……哥哥。”
路云远偏了偏头,眯眼,“你把我关起来,是为了什么?”
“那些摄像头,”纪衍终于抬起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墙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吞进去了,“装了三年了。”
路云远沉默着。
纪衍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我没这么想。”
“你在想。”纪衍坚持说,“你明明就不像你嘴上说的那样。”
路云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恨我吗?”
纪衍忽然问。
路云远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