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杭是雾隐大学一名平平无奇的博二学生,如果说非要有什么不同常人的地方,那应该就是格外崇拜她的研究生导师林问申教授。
林问申,一个国际学界里赫赫有名的分子生物学家,这个名字被大多数人熟知是因为她获得过维兰生理学及医学奖。
因为她开发了一种表观遗传沉默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当细胞经历极端压力比如严重辐射时,可以通过某种手段靶向这些病毒序列,让人的神经元重新甲基化那些被病毒利用的基因片段。
一项相当震惊世人的突破和成就,就连随迩这种不关注外界新闻的人,也略有耳闻。
但是在黎昭杭初次认识她,还是在中学时期,那时林问申还只是一个初露峥嵘的副教授,曾经去她所在的学校做过一次科普讲座。
不知道被对方哪句话触动,黎昭杭自此一发不可收拾,除了开始以各种方式搜集对方发表在国际期刊上的每一篇论文,剪切保存下来,就是时刻蹲守林问申的每一场校内外讲座,她还会自学生物化学等等各种知识,希望能够和对方走上同一条路。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黎昭杭正式成为她的博士生。
她努力了许多年,但很可惜天赋并不在此,黎昭杭明白自己的资质只能说是中上,日常的科研表现也一般,仅仅发过几篇数据漂亮影响因子也不错的期刊而已。
所以在成为林问申学生的这一年多,黎昭杭总是郁郁寡欢,尽管崇拜的教授近在眼前,但对方的学生太多了,也太优秀了,她甚至从未得到过林问申的主动青睐,两人之间的交流更是少得可怜。
可就在这个时候,末世来了。
黎昭杭敬佩崇拜了十几年的导师和她一起被困在了实验室,虽然还有几个微不足道的项目组成员,但那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林问申终于可以,不,终于有机会看到自己了!
起初黎昭杭的心情带着一丝隐约自责的窃喜,但看着林问申逐渐面容忧愁,她主动提出要为对方分忧,甚至不顾被丧尸感染的风险频繁外出,给林问申寻找属于食物和丧尸的研究样本。
她把林问申的话奉若圭臬,一来二去,教授终于肯对她另眼相待,甚至几次提出她作为老师应该身先士卒,叫她不要太拼。
黎昭杭拒绝了。
她内心坚定认为林问申的存在更加重要,她的价值远远高于世界上的所有人。
即便像此刻一样身处险境,她也没有改变过一丝一毫的想法。
“咳,咳咳咳。”胸腔中的窒气像裹着粘稠诱人的蜂蜜,黎昭杭的脑袋发懵,试图自欺欺人选择性遗忘那枚可以的窃听器。
腿部被捅伤的痛觉愈发明显,她被人放在车后排座位,大概是腿骨断了,对方觉得自己无法支撑身体重量容易滑下座位,因此安全带也牢牢固定在她的身上。
“她在咳什么呢,你不是只切伤了她的右腿吗。”
系统在随迩脑子里唉声叹气,像个老气横秋的刻薄人类,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说一句得了随迩的十二分真传。
“难道人类的腿连着肺,会因此出现连锁反应?”系统匪夷所思。
车子后面缀着一群闻到新鲜血气正在展示非人速度的丧尸,大概许久没吃过好的了,随迩开着车溜了两条街,丧尸数量不减反增,像是在开一场狂欢的音乐节。
她透过车后视镜看了几眼,对失血过多正和本能昏睡反抗的黎昭杭问道:“你的另一个同伴在哪儿,不过来救你?”
黎昭杭嘴里是弥漫的血腥气,她努力撑起要合上的眼皮,有气无力道:“她不会来的,平常我打配合,反方向吸引丧尸……”
顿了几秒,她艰难补充道:“她很怕死,这会可能,已经跑远了。”
系统:“……”
“那我们回家吧宿主?”
系统立刻向上谏言,不带一丝人性的犹豫,直截了当道:“她又不是动物,不在我的救助范围呢?”
车子刹住剧烈摩擦的路面发出“刺啦”几声顿挫感,后排的黎昭杭被惯性拉扯,猛地向前接着又是一个剧烈后仰,奄奄一息被安全带拉扯住回到座位上。
眼见车停了下来,系统顿时兴奋,几乎大喜过望道:“真的回家吗?”
随迩下车关门,动作一气呵成,她隔着玻璃对黎昭杭挥了挥手,嘴里交代了两句话,而后扬长而去。
随迩没有虐杀人的爱好,虽然这人意图针对自己,还是个真言谎话参半不讲清楚的谜语人,但随迩还是守住了她那岌岌可危的道德观和价值观。
至少,人不能死在自己手里,她想。
车子里溢出的血气被丧尸敏锐的嗅觉捕捉,转瞬间整条街道的丧尸蜂拥而上,将车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随迩走向与丧尸尸海截然相反的方向,径直去了街道斜对面不远处的一栋摩天高楼。
她没有刻意掩藏身影,控制金属电梯不费吹灰之力一路到了大楼顶层,然后掏出望远镜观察这场由她制造出来的丧尸踩踏事件。
车边聚集的丧尸越来越多,黎昭杭感觉一股涌动的腐臭尸气似乎透过车体传进她的鼻腔,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她感觉头脑愈发恶心昏沉。
车子在摇晃,她迷迷糊糊地想,但是无论给自己放窃听器的人是谁,现在也不重要了。
可惜的是,今天出门还没有好好和老师告别,明明之前想好了,如果不幸死掉还可以把尸体留给老师研究,毕竟觉醒异能这件事太突破人体的极限,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老师也一定很好奇异能者的身体基因有什么改变的地方。
但是现在,她费力撑起胳膊,望了眼被丧尸密密麻麻围绕成一圈,没有一丝空隙的车玻璃外,满脸遗憾地想:“马上要被丧尸吃掉了,没办法为老师做最后的贡献。”
“真是……太可惜了。”
“砰——!”
“轰隆!!”
两声巨响隔空传来,随迩调转视线,透过望远镜远远看向声音源头处。
浓雾滚滚的黑烟骤然升起在不远处的天空,丧尸们闻声异动,状似不舍地向外挪蹭几步,又被车里冒出的血气味道吸引,当下犹豫不决着拉锯成了两派。
一撮迅速闻声而往,跑马拉松似的掉头就走,剩下的几只老弱病残意识到抢不过,还是留守在车边,继续不甘地用头撞车玻璃窗。
黎昭杭被这震天响声惊起,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她抬头一看,围在车周边的丧尸顿时少了大半,像是被打开一丝缺口,终于可以望见外面的天空。
再然后,她意识模糊,感觉车门被打开了,怕死的蓝华如同天降神明般脚踏祥云骤然现世,一把将她从车里扯了出来。
黎昭杭喘着微弱的气,轻声道:“她说,会回来找我们……”
“如果,我、活下来。”